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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晨的寒潮变成了一片片雾气,在葫芦街上盘旋,挂在墙角的树杈上,云迷雾罩;平平泛泛的、清冷冷的早上,葫芦街上有了动静,几声狗吠与鸡叫挤上了大街小巷,一缕缕炊烟窜出了破旧不堪的、黑乎乎的烟囱,在半空袅袅升腾,在矮矮的茅草屋上缭绕,一股股熬饭的香气、麦秸烧成炭的味道,荡漾在空气里。
在寒冰满地铺的早上,不是老娘们催得紧,哪个老爷们愿意早早离开热炕头?再不愿意,地里的活摆在那儿,早晚的事儿,只能一边张牙舞爪打着哈欠,一边懒洋洋地在墙角旮旯里掂量着生锈的农具,锄头耙子互相碰撞声、踢趿的脚步声、老娘们喋喋不休的埋怨声接踵而至,被冷飕飕的寒风拽出了篱笆小院,飘在窄窄的巷子里。
巷子里传来了车铃铛声,翟子拉着他心爱的黄包车往巷子口而来,他的婆姨揣着手站在门洞口,盯着翟子的背影叠声嘱咐:“瞧瞧你,出门只喝了一碗粥,如果在街上拉上第一位主顾,有了钱,你去路口买几个包子填填肚子。”
翟子站住脚,把车子横杠夹在腋下,下巴颏搁在肩膀头上看着婆姨,“这会儿你不嫌弃俺乱花钱了吗?”
“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俺的肚子里又多了一个,”翟子婆姨用手掌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垂着头,“再过几个月家里又要多一张嘴,俺离不开你,孩子们更离不开你,你去卖力气吃不饱饭哪那可以呀?”
婆姨这句话让翟子感动,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憨憨一笑,“俺知道了,你不要絮叨了,回屋吧,太阳高了你再带着孩子们下地,那会儿天就暖和了,下地除草的时候你悠着点,别闪着腰,春头季节地里野菜不少,俺留着肚子回来吃你做的野菜粥。”
“俺们都被你惯坏了,你这个当爹的比俺疼孩子,孩子们跟你最亲。”婆姨叹了口气,“俺脾气不好,但,俺心眼不差,哪个孩子都是俺身上掉下来的肉,唉,都是苦日子给逼的,他们小小年纪跟着俺吃苦受累了,真不知他们为什么单单挑咱们穷家寒舍托生?”
翟子眼里瞬间溢着不能自禁的泪花,他急忙迈开大脚往前踮了一步,扔在身后一句话:“跟咱们有缘呗。”
街道上多了人,多了坑坑洼洼的脚印,惊飞的鸟儿掠过了人的头顶,落在墙头,歪斜着小脑袋注视着匆匆忙忙、蹓蹓躂躂的身影,它们的小眼睛里闪着早霞的溢彩。
黄忠的脚步由南而来,他的右手里拎着一个菜筐,菜筐里只有两棵大白菜,圆滚滚的大白菜随着他铿锵有力的脚步在筐里转悠。
袁家铺子门檐的烟筒上没有一丝烟,只有一串没有被风吹走的煤色的冰凌,在旭旭的朝阳里滉漾着水的亮。
一个神秘兮兮的女人在袁家铺子的台阶上碾着小步,她一会儿弓着脊背,双手扶着两个膝盖,大口喘着气,她的眼睛穿过胳膊弯,小心翼翼瞄着身后的街道,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没有人在意她的存在;一会儿她岣嵝着脖子,眼睛穿过两扇门的缝隙向袁家铺子里面张望。
一件蓝色、红花、斜襟长棉袄包裹着她窈窕的身段,下身一条棉布长裙,掩盖着内衬的棉裤,脚下一双绣花鞋黏着泥土的印迹,无论衣服还是裙子都非常整洁,只有脑后的髽髻有点歪斜,穿衣打扮有些考究,四十岁的年龄,脸上细皮嫩肉,找不出多少褶皱,鬓角上插着一支假花,因为走路的原因,花枝子吊挂在耳朵旁边的散发上,随着她的动作摇晃。
余福手里抡着大扫帚弯腰哈背,磕绊着脚步清扫着孟家巷子,扫到巷子口他直直腰,眯缝着眼睛瞅着南北大街,他的视线被袁家铺子门口的女人挡住了,余福不好事,更不是见了女人移不开眼睛的男人,他心里觉得奇怪,天刚蒙蒙亮,这个女人在袁家外面转悠什么呀?
这空挡黄忠走进了巷子,他蹑手蹑脚绕到余福的身后,用胳膊肘碰碰余福的肩膀头,压低声音问:“余大哥,你在看什么呀?”
余福打了个激灵,他晃晃腮帮子,答非所问,“你,你昨天去哪儿了?怎么刚回来?”
黄忠朝他眨眨眼睛,示意他不要多问。
余福用手指往后推推头上的毡帽,又用手背抹一下挂在眉毛上的汗珠子,瞪着精明又深沉的大眼睛,仰望着黄忠,“俺也不知道俺在看什么,俺只觉得怪异,这个女人围着袁家院子转悠半天了,她一会跑到南门,一会跑到铺子门口,不知这大清早她来袁家转悠什么?你瞅瞅,这个女人面相不像善类,准是来找茬的。”余福拎起扫帚抗在肩上,语气着急,“咱们不要多管闲事了,快回家吧,俺整整等了你一天一宿……昨天的汤圆俺给你留着呢,还有一壶酒烫了好几遍,你们不回来俺也没敢喝一口,你,你回来了,俺这吊着的心也放平了。”
“余大哥,您先回去吧,俺还有点事嘱咐翟子,这个时辰他也快出车了。”黄忠的眼睛瞄向东巷子口,这当空,翟子拉着车恰巧走出了他家的巷子。
“翟子兄弟……”黄忠把菜筐扔在地上,迎着翟子走过去,“翟兄弟请留步,俺家老爷让俺问问您,您的车子能不能包给孟家一个月或者两个月,送俺家大小姐上学放学,可以吗?”
翟子慌忙把车杠子摁在地上,站直身向黄忠抱抱拳,连声说:“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街道上的行人向黄忠和翟子投来异样的眼光,黄忠赶紧补充道:“翟兄弟,拴柱昨天晚上耍狮子时出了事故,伤了胳膊,没有个把月好不了,孟老爷说这段时间必须另雇佣一辆人力车,找别人还不如找您,您是孟家的佃户,又是知根知底的邻居,接送小姐上学放学交给您比较放心。”
“多谢孟家老爷瞧得起俺翟子,俺做梦都想揽孟家的活,承蒙主家关照,感激不尽。”翟子面对黄忠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满心的欢喜扬在他老实巴交的脸上。
黄忠向翟子抱拳回礼,“好,这事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八点送小姐去学校,中午十一点半接小姐回家,下午一点送小姐上学,晚上五点她们放学……其他时间你还可以做自己家的活,这事儿是孟老爷让俺传达给您的,翟子兄弟您不要嫌弃俺絮叨,您如果接下这趟活,必须好好记住时间,不能有半点差池。”
“是,是,俺记住了,俺先去街上转一圈,八点之前俺准时回来。”翟子说着弓腰拉起车子就要走。
翟子婆姨站在栅栏门口,向巷子口巴头巴脑,她把她丈夫和黄忠的对话听在耳朵里,她沾沾自喜,丈夫每天蹲在街口,有时候一整天也揽不到主顾,如果揽下孟家的这份差使,他们一家这个月不用愁吃喝了,再说孟老爷是远近有名的大善人,做事说话清清白白,对待下人如同家人,不会克扣工钱,真是喜从天降,得遇贵人帮。
昨天夜里,丈夫把孟家大太太的话转告给了她,她辗转反侧彻夜无眠,她恨不得跑到孟家问问,问问孟家大太太说话是不是板上钉钉子,稳扎稳打。
此时此刻,孟家再次扶助她翟家,让她忍俊不禁,可惜丈夫是榆木疙瘩,死不开窍,不知哪头轻哪头重,还想着去街上揽活,让她听着干着急,她顾不得礼数,手忙脚乱窜出了巷子,“翟子,瞧你傻啦吧唧的,还不快把车子放到孟家门口去。”
翟子不希望婆姨掺烀他的事情,也明白她话的意思,他有自尊心,不想上赶着讨好别人,他存心揣着明白装糊涂,大手挠着后脑勺,噤若寒蝉。
婆姨走到翟子身后,手指头在丈夫后腰上戳了两下,佯怒道:“翟子,你今天不要去街上揽活了,现在快六点了,孟家的事情是大事情,不能耽误,你把车放到孟家巷子里,回家陪着孩子们好好吃顿饭,然后挨到八点钟送大小姐去学校。”
翟子盯着黄忠不苟言笑的脸,吱吱唔唔:“黄师傅,这事,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俺以后只给孟家人拉车,八点之前俺在孟家门口等着,等着送孟家小姐去上学。”
面对着惧内的翟子,黄忠沉思良久,心平气和地说:“翟兄弟,不是以后,是近段时间,以后看状况再说,也要看俺家老爷的意思,俺一个下人做不了主啊。”
翟子婆姨碾着小短腿,从黄包车旁边绕到黄忠的眼前,双手重叠放在小腹上,躬躬腰,“黄师傅,请您给孟老爷回话,孟家的活俺家翟子接了,再谢谢大太太昨儿晚上留下的话儿,俺们牢牢记在心里,感激不尽。”
黄忠被翟子婆姨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弄糊涂了,他也不便多问,大太太说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只好敷衍道:“好,弟妹的话俺一定传达给大太太,俺先回了,不叨扰你们啦。”
看着黄忠离去的背影,翟子婆姨笑了,她转身走近翟子,伸出双手提提丈夫敞着的衣襟,一边系着上面的扣子,一边嗔怪地斜睨着他,“瞧瞧你,笨嘴笨舌,脑子不转圈,在街口蹲一天也揽不到活,即使揽到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赶回来,这不是耽误孟家的事吗,孟家的事儿大,咱们不能丢了西瓜捡了芝麻。”
“是,是,俺脑子不够用,傻,幸亏找个聪明婆姨,说话有礼有节。”
翟子婆姨知道丈夫老实木讷,夸奖她的话是实打实的,让她有点得意忘形,她的眼角有意无意向袁家铺子方向瞟了一眼,她看到了在袁家铺子门口踌躇的女人,“翟子,你快瞧瞧袁家铺子那边,那个女人是谁?看她凶神恶煞的样子似乎要与巧姑拼命,巧姑一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人家找上了门,活该,看着她每天站在铺子门口搔首弄姿的样子,俺就恶心。”
翟子顺着婆姨的眼神看过去,撅着嘴巴子埋怨:“你不要像那一些整天没事干,嗑牙料嘴的老娘们似的胡咧咧。”
“怎么啦?俺哪句话说错了吗?你心疼那个小寡妇啦,呸,你们男人没个好东西,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俺怎么说不得她?你给俺个理由,她是你妹妹还是你的情妇?”翟子媳妇越说越来气,又尖又细的嗓音穿街走巷,“俺给你生了三个娃,马上快四个娃了,你心里还忘不了她,是不是当年你爹拿不出十块大洋,让你和她错过了姻缘。”
翟子被婆姨的话闹得面红耳赤,“不是,俺家就是拿出十块大洋,她也不会看上俺,她心里早就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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