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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监决囚徒之后的几天时间里,张岱都还不免有些精神恍惚。那血腥的画面刺激时常在脑海中浮现出来,让他的心情许久都不能平复下来。
同时他也不免暗叹自己还是有点纸上谈兵、叶公好龙,只是监决囚徒就给他带来...
秋分已过,长安城外黄叶纷飞,渭水微澜。宫中却依旧灯火通明,兴庆宫勤政殿前的露台之上,新设铜鹤衔灯,映得夜色如昼。自高力士被软禁以来,内廷风声鹤唳,昔日喧嚣的掖庭几近冷寂。宦官们行走屏息,连最得宠的小黄门也不敢擅发一言。而朝堂之上,张说、裴光庭趁势联手整顿吏治,兵部重核北门五卫名册,清查流民入伍之弊;御史台亦连上三疏,弹劾十余名依附高力士的监军内侍,皆下狱问罪。
然张岱并未因此松懈。他深知,高力士虽失势,却不曾伏诛,圣眷未绝,仅以“年老体衰,宜静养”为由幽居私第,实则仍有人暗中往来其宅,车马不绝于巷。更令他忧心的是,李林甫竟在此时悄然复出,以“才识兼茂”之名被召入翰林院待诏,日日随驾左右,谈笑从容,仿佛从未卷入此前风波。
这一日清晨,张岱奉命入宫校《开元正声》终卷乐谱。他穿行于太常寺廊庑之间,忽见一名黑袍乐工低头疾行,身形熟悉??正是那夜被搜出短刃的“天女乐团”成员之一!此人本应下狱,怎会仍在宫中?张岱不动声色,尾随其后,转入偏僻乐坊。只见那人推门而入,屋内竟有三人围坐,皆蒙面不语,案上摊开一张宫城地形图,与先前所见布防图极为相似,唯多了几处标注红点,直指皇帝寝殿甘露殿与宰相议事的中书省南厅。
张岱心头一紧,悄然退走。归途中,他遇张履贞匆匆而来,面色苍白。“叔父昨夜咳血不止,今日未赴早朝。”她低声道,“医官说是积劳成疾,可我瞧他眼神恍惚,似有隐忧难言。”
张岱脚步一顿。张说年逾七旬,素来刚毅,岂会轻易病倒?莫非……是受了惊扰?
当夜,他乔装小吏,潜往张家别院探视。月光下,庭院寂静,唯有药炉煎沸之声隐隐传来。他绕至窗畔,听闻张说虚弱声音:“……林甫非池中物,今得复用,必反噬旧敌。我若不在,宗之孤掌难鸣……须留后手。”
“何为后手?”张履贞轻问。
“东宫旧档。”老人喘息着,“藏于曲江池畔废观夹壁之中,记有当年赵丽妃暴卒前后诸人出入记录,更有高力士与王毛仲密会凭证。若有一日大难临头,此物可保张家不灭。”
张岱浑身一震。曲江池废观?那正是他曾与父亲少年游历时避雨之所,早已荒废多年。若真有此档,便是扳倒高力士余党的最后铁证!
翌日,他借巡查礼器之名,请旨出宫一日。午后独骑出城,沿曲江缓行。秋水寒澈,芦苇萧瑟,远处废观残垣断壁,藤蔓缠梁。他推门而入,蛛网扑面,尘封气息扑鼻而来。按记忆摸索至东厢佛龛之后,果然发现一道暗格。撬开木板,取出一只铁匣,入手沉重。启锁查验,内有数卷绢书、一封密函,以及一枚半块玉佩??正是当年东宫信物!
正当他欲收起时,忽觉背后寒风掠动。未及转身,一支袖箭擦颈而过,钉入梁柱,嗡嗡作响。张岱猛然旋身,只见屋顶破洞处跃下两名黑衣人,刀光如雪,直取咽喉。他急退数步,抽出腰间短剑格挡,金属交击之声在空殿回荡。对方招式狠辣,步步紧逼,显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危急之际,窗外忽射入三支羽箭,精准命中一人肩胛与膝弯,使其跪地哀嚎。另一人稍滞,张岱抓住破绽,一剑刺中小腹,对方闷哼倒地。他喘息未定,便见赵冬曦持弓而入,身后跟着冯绍正与两名家丁。
“我见你出城方向古怪,又知近日有人监视张家,恐有变故,便悄悄跟来。”赵冬曦收弓道,“这些人是谁?”
张岱盯着地上重伤者,厉声喝问:“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狞笑一声,竟咬破藏于齿间的毒囊,顷刻七窍流血而亡。
冯绍正皱眉:“死士?看来他们也知道这里有东西。”
“不止知道。”张岱沉声道,“他们是冲着这铁匣来的。说明……宫里有人早已察觉我们动作。”
三人对视一眼,皆觉脊背生寒。
当夜,张岱将铁匣藏于家中密室,命亲信轮值守卫。他反复研读档案,终于在一份掖庭局日录中发现关键线索:赵丽妃死前三日,曾召见一名西域僧人,自称能“通阴阳”,次日即暴毙,脉案记载为“心疾猝发”。而该僧人离宫后,并未登记出城,反而出现在高力士私宅附近,三日后神秘消失。
更惊人的是,档案末尾附有一纸匿名揭帖,墨迹斑驳,内容触目惊心:“胡僧者,祆教祭司也,善蛊毒。尝以‘梦魇咒’害人,使人昏厥如死,实则魂魄未散。若及时施救,尚可还阳。然若延误,则真气尽绝,不可复生。”
张岱猛地站起。难道赵丽妃并非真死?而是被人用邪术致昏,再伪造死亡,最终秘密杀害?太子正是因为追查此事,才遭灭口?
他连夜提笔,拟写一份密奏,详述所有证据链条,准备次日呈递御前。然而拂晓时分,门外骤然响起急促叩击。仆人开门,却是御史台小吏满身血污跌入:“郎君……不好了!京兆府刚刚下令查封张家全宅,罪名是‘私藏逆党文书,图谋不轨’!差役已在路上!”
张岱瞳孔骤缩。这是栽赃构陷!必定有人抢先一步向皇帝进谗,妄图将他置于死地!
他迅速将铁匣与密奏塞入贴身包裹,翻墙而出,直奔城南。途中换衣易貌,扮作卖炭翁,混入市井。然而刚至延寿坊口,忽见数十名金吾卫封锁街巷,挨户搜查,墙上张贴通缉令,赫然绘有他的画像,题曰:“协律郎张岱,勾结叛囚,伪造宫禁机密,意图动摇社稷,凡匿藏者同罪!”
百姓窃语纷纷,有人说他疯魔,有人说他忠烈,更多人摇头叹息:“又是党争罢了。”
张岱躲在柴堆之后,冷汗涔涔。他明白,幕后之人出手极快极狠,不仅切断了他面圣之路,更将他彻底污名化。若不能在三日内洗清冤屈,不但性命难保,张家也将满门抄斩。
就在此时,一辆不起眼的牛车缓缓停在他身旁。帘幕掀开一角,露出邓国公之子的脸:“快上来,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车内已有冯绍正与赵颐贞。牛车驶入一条隐蔽小巷,最终停在一座废弃磨坊内。邓国公之子沉声道:“我父已联络几位老臣,暂保张家宅院不被强拆,但撑不了太久。如今唯一机会,是让这份证据直接送到圣人手中??可陛下已被李林甫等人隔绝内外,连张说都不得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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