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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天生我才有何用 第五章 （第1页）

烈日炎炎，蝉鸣啾啾，学堂里热风涌动，挟带房前屋后杨柳飘香花气袭人，直令人昏昏欲睡。如此静美的午后，历来是嬉水、弄冰、纳凉小睡的良辰，然而都要怪这位新来的先生。

严先生显然并未收到童子们的抱怨而喷嚏耳热。他身材不高，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已经有所超越，但体格却可称雄奇：肤色粗糙，紫面无须，双目约是攻读红肿浑浊，肩宽背阔，胸膛厚实，颈部肌肉饱满如燕项，说话也不像以往先生那样文采风流，浑身上下有种令人慑惧的力量，任是多调皮顽劣的孩子也不敢滋事。

童子们常暗暗称奇，这位先生未去屠狗或看家护院真是可惜。

踱着方步在长长的桌间通道巡视，严先生举手投足俨然与孩子们吟诵句读暗相呼应，负在身后的手上悠然翻转着一只沉重的戒尺。这正是童子们惊惧所在，尝过的孩子无不谈虎色变——这是开堂以来罚人最痛的先生：无论是戒尺打手心、笔管搓手背还是藤条打屁股，都不劳助教亲自动手。

于是严先生所经之处，童子书声莫不忽然高亢。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童稚而又充满长长的无奈，懒洋洋的在午后热风中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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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里气氛异样，店伙计在隐隐对峙的双方之间颇为踌躇。

现在并不迎时，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主位一桌四人，上垂手是一位老者，五十多岁年纪，花白胡须，面容如画，雍容有威仪，身边两个小厮垂手侍候。赔笑而坐的三人三十多岁年纪，筋骨精健神采旺盛。伙计知道，除王员外的老管家王忠，其余只是王家的护院及其朋友，其实与那两个小厮并无多大不同。

临窗一角，刚好面对学堂院落，桌上六样小菜一壶好酒，自斟自饮的是大官人李瑾的三管家李禧，一身考究的管家服，两撇小胡子面容英俊。店伙计暗自喜欢李家，正如桌上酒菜，其家上下人等用度精致却非放纵，不光扶危济困出手大方，对仆人杂役也绝不吝啬。相比之下，王家一桌虽然说得热闹，但空荡荡的桌子上显得寒酸不少，两个侍立的小厮喉咙不时上下，想必是干咽垂涎。

王家李家名声显赫，然而人尽皆知——地方这两大巨富比邻而居又隐隐针锋相对。

“小邑犹藏万家室”，这两家不光是万户的财富榜首，且都德厚流光。王家诗礼传家，世代名门望族，人脉资财不可估量。独福全人不全，家中人丁稀少，到王嚞王员外这代竟只育一女，据说才貌过人。李瑾李大官人，少年倜傥不羁放浪江湖，退隐故里后性情大变，十余年来经商治家措置有方，将一个中落的中产之家挣成一方豪商巨贾，难得的是兼济乡里，济困扶危、修桥补路、筑庙施粮，声望后来居上，为地方首善元长，方圆左近人人景仰。大官人风流倜傥豪侠仗义，传说李夫人更是天仙人物无有及者，贤夫妻只有一子。因其府第园苑、良田山林、生意产业与王家多有渊源，风水、锋头被抢占，王家仆从每每谈及都牙根痒痒，说起李家眉飞色舞，不是暴发之家沽名钓誉少条失教，便是废物少爷如何如何。

李家小少爷伙计是见过的，确实美如冠玉而笨拙羞怯，但哪有传言那样不堪？

就在前两天，谈资榜上又添奇闻：王家的护院、小厮和李家的仆人又是在此接送少爷，一言不合爆发了第不计其数次群殴，结局不出预料——李家孱弱，堪与其少爷齐名，被王家又一顿痛扁。无论是武艺超群的护院，还是只凭蛮力的小厮，李家对之都是败多胜少，不过奇就奇在王家小厮扬长而去得意洋洋，伤的竟是一名新来的护院武师，据说自幼习武二十余年，是个公认的高手。

王忠李禧自然少不得打交道，与其主人一样，保持着礼节上的尊重，可任何人又都看得出来，二人貌合神离勾心斗角。王忠像是刚刚发现李禧一样，捋髯惊奇道：“哦？原来是李管家，恕我昏聩，何不移驾同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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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诵读，严先生回转身来，看着孩子们整齐划一摇头晃脑，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目光巡至后排，一子明显与众不同，忽而眼皮打架忽而大眼圆睁，摇三摇晃三晃，忽如大厦之倾瘫伏在案。严先生心中一动，心道：“莫非这‘三伏午后’的法子终于要到头了？”忙切近去探那孩子的脉门。

此子名叫李若拙，年方十四，相貌之佳在二百多个童子中数一数二，但驽钝木讷胆怯笨拙亦然，常言道“妍皮不裹痴骨”，这孩子却是例外，典型的绣花枕头。好在倒也笃诚，进退洒扫谨遵弟子之礼，其家大人尊师重教，对历任先生都遗之甚厚。

严先生手搭脉门，眼睛翻转，张嘴探舌，眉头攒起越攒越紧，心道：“这脉搏……难不成是昏倒了？”那孩子手一动忽然警醒过来，惶恐万分，口称先生猛然站起。他虽身材瘦小，但严先生正欠身诊脉，所以只听“呯”的一声，伴有牙齿力叩之音。

“卟嗵！”一声，若拙一激灵清醒过来。只见严先生仰面倒在刚才踱步的过道上，挣扎着坐起，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含恨看着自己。若拙吓得面如土色，一众伙伴也都起身惊呆。

众儿七手八脚把先生扶起，先生吐去血沫，口内生痛，恨恨地说：“说！刚才练到喇里？说对了不罚理。”他发音不清，所幸这句常说常听，李若拙情急生智，居然会意。此时他已完全吓呆，思绪一片空白，先生身后张琰等几个忠厚好友张唇无声地念道：“君子曰……”李若拙灵光一现，出口道：“君子曰……君子曰……”他本来就笨嘴笨舌，平日里回答问题都结结巴巴，更别说此时闯下大祸。王家侄少爷王湜向来与他作对，钻到他身后假意提醒。李若拙仓促之间大声道：“君子曰：学不学都可以……”

众童子轰堂大笑，王湜与一众要好更是捧腹笑翻在地。严先生面色阴沉，口里越发痛了，道：“不可教也！把梭拿出烂！”李若拙不明所以，扬起粉雕玉琢的小脸道：“啊？先生什么吩咐？”先生看着他一脸无辜气往上撞，一字一顿地道：“我说，把梭拿烂！”若拙非常努力地在猜，仍然一头雾水，望望同学，只见同学有的作不知状，有的神情不忍转移视线。

李若拙无奈，微笑正待发问，身后王湜暗分人群一脚踹在他腰上出。若拙一个趔趄向前几乎跪倒，被助教一把拎起交与严先生。严先生左手抓住若拙左手，手心朝上道：“梭拿烂！”这下李若拙明白了，不由笑了出来：“噢，先生原来要我把手拿出来！”笑容未半转为沮丧，“莫不是要……”

“啪！啪！啪！”戒尺抽在他手心发出清脆的肉响，李若拙吃惊地看看手心，看看面色铁青的先生，再看看代自己肉痛的小伙伴，试着呼道：“啊，疼，真疼，请先生息怒。”先生顿了下，见他言不由衷的样子更加怒不可遏，抡圆戒尺用力打去，只觉如击皮甲，反震甚大，心道：“这孩子不会练过铁砂掌吧？”

李若拙越发确信，不禁由衷的高兴，大声呼痛：“哎呀，先生息怒，小子错了。”“啪！”戒尺绝响，严先生惊讶地看了看手里的烂竹片，再看看李若拙不红不痒的小手和真心的笑容，半晌指着门外怒道：“给偶哭去练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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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完毕，王家的几位护院对视一眼，刑师父举杯相请，众人饮过，刑师父道：“李管家，兄弟有一事不明，正想讨教。我们兄弟是横刀门弟子，师父他老人家姓谢上晦下明，少林俗家弟子，人送绰号‘横刀无悔’，江湖中数一数二的侠义。我兄弟三人蒙师父亲传，各有业艺。我师弟的武功不敢说罕有敌手，但也绝非一个家奴院工所能击败打伤，除非是武林高手。”几人目光烁烁，欲从其神情看出些什么来。

李禧听罢将酒杯轻轻放下，沉痛道：“都怪我管教无方，我已禀明夫人，定当厚偿贤昆玉。贤昆玉是被敝府杂役王忠所伤。王忠此人一无是处，除吃喝玩乐之外，便是逞匹夫勇打架滋事，我已经将他禁足。”老管家王忠与李家三个管家都有交道，不知何故一见李禧笑嘻嘻的样子便心中有气，常书“制怒”二字引以自戒。此时见李禧每提及“王忠”二字便向自己看上一眼，脸上似笑非笑，似在指桑说槐，不由功课全失暗生恼怒。

“几位好眼力，既如此，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不光王忠匹夫，敝府上至老爷夫人，中有我们三个管家，下到火夫杂役，都是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

李禧气质中总带着三分诙谐，此刻一本正经，胸膛挺拔。王忠忍住气，王家几人看看他身上浮华的管家服饰，又看看他随时撑不住要爆开的笑容，那师兄道：“贵府……”

“二百三十一人。”李禧答道，扭头接着向老管家王忠笑道：“没办法，老人家，家业越来越大。”

王忠脸上闪过一丝怒色，刑师父三人却相顾忍俊不禁。如此胡吹乱嗙当真是富家巨室的管家？若非老管家王忠引见，三人决计不信。绝世高手？绝世高手难道是园子里种出来的，这般容易？或许真是那杂役王忠天赋异禀，恰巧误伤师弟。心中的些许怀疑不由动摇。

王忠捋髯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便合情合理了。‘扫地不净、厨艺不精、池塘不清、园林不兴、人事不省’，黄口小儿都知道贵府治家无方没规没矩。原来竟是这二百三十一位绝世高手。难怪难怪。”

听到这段口口流传的歌谣，李禧脸上一阵难看，忍不住道：“唉！老人家，都怪在下眼高手低，哪及贵府饮**洁进退有度。就以这新园子来说，我们夫人少爷都非常喜欢。尤其最爱‘玲珑洞天’，常说物超所值得之不公。今天不如我来做东，略表谢意。”老王忠一生服侍王家，对舍弃祖园耿耿于怀，无奈千方百计降之不住，闻言恨恨地道：“卑鄙小人贯渎鬼神，必遭明罚！”

李禧笑嘻嘻道：“老人家此言从何说起？妖由人兴，贵府不是闹妖便是闹鬼，如此一块块的卖掉园子，假以时日贵府上下何处栖身？令人深为忧虑，老人家可有良策？”李禧得理不让人，道：“失言失言，等少爷长大成人，问题也就迎刃而解。园子随意居住。来，老人家，同饮一杯。”

一番话可谓毒辣之极，正是王忠尽日极虑，王忠老脸涨红，急道：“吉人自有天相。我们少爷小姐，哪一个不是心灵性慧，岂是饭桶枕头比得起的？”

这是李家忌讳之禁，家中上下莫不如此。李禧面红耳赤，双眼一眯，半晌忽然一笑，悠然道：“那又怎样？我家少爷是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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