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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被关押在柴房内的袁措被调到了正堂问话。在场的除了元澈之外,还有魏钰庭。元澈早已将此人军籍档案等一干资料调入泠雪轩,浏览一番。
此人乃兖州昌邑人,家中有老母奉养,亦有妻室。他并非从征兵渠道征调入伍,他家是军户,父亲祖父皆是行伍中人,亦有两兄弟在濮阳国充戍卫。一家人平日靠军屯为生,一有战事则披甲上阵。这是极其普通,底细干净的人家。
元澈放下档案,见人已在屋内,笑了笑道:“袁措,袁措,你这名字便起错了。”
袁措并不知大魏太子名讳,面色依旧茫然,但目光中似有微动。上首处的太子继续发问道:“你是军户,兄弟既然皆已入伍,并无休假返回,按大魏律法,你不必再入无从军,只需屯田即可。怎么如今还是应了征?”
皇族身份终究是与旁人不同些,即便是世家大族手里来回掂量的砝码,到了寻常百姓的眼里还是天神一般尊贵神秘。袁措见这个时候太子还在为他入伍的事情道不平,心中已隐隐将太子划到了他平生所知的那几个好人之列。“草民也是无法。兖州近几年好多家都充了荫户,从剩下的农户里已经没什么人,征兵征不上来,便从军户里面榨,这都是常事了。”
荫户是世家大族的私产,光兖州出来的顶级世家便有三个,陈留王氏、陈留吴氏和济北蒋氏。刺史郡守等职位一般不由本州本郡人担任,因此蒋弘济督豫州军事,与豫州汝南的周家互相守望。周鸣锋督兖州军事,自然在本土上也不会动蒋家以及其他世家的利益。这是世家之间你来我往的长久之道。
此时魏钰庭已经开始提笔书写。
元澈道:“紧急时征调军户留守者,本朝虽有过,但那时事关家国存亡。如今到了兖州,呵,倒成了例了。”
魏钰庭明白,这话前半句是说给自己听的。毕竟此时时局,太子很有可能从淮南等地的军户里征兵,若建邺情况危急,便要援引此条先例。
“别跪着回话了。”元澈命周恢将人扶起来,“吴国郡主怎么找到的你?为什么找你?”即便那一日已经猜出了具体事由,元澈依旧问了一遍。
太子的问话印证了袁措那时的猜想,他起身后回答:“草民所在的营地被袭,他们就是冲着草民来的。吴国郡主看过军功牌,以为是草民杀的陆衍。”
与自己所想无差,元澈继续道:“她既然找到了你,没当即杀了你,那必然是有话问你。她问了什么?你是怎么说的?她怎么就放了你一条生路?”
袁措自然不会提及自己曾污蔑太子之语,但他隐隐觉得吴国郡主放过自己,似乎也还有其他的原因。因此他只含糊着说:“郡主问陆衍的死因,草民说陆衍是背部中箭死的。大概是郡主觉得既然背部中箭,应该是叛军杀的人,所以放过了草民吧。”
“呵。”元澈冷笑了一声,“她那时又不曾亲眼看见陆衍的尸体,怎么就信了你的话?”
袁措嗫嚅着:“这……草民也不知道了。”
元澈想了想,陆昭既然放了这个人,那必然是因为她觉得陆衍不是袁措杀的,亦或是有人命袁措杀的陆衍。且陆衍的尸体,他也看过,的确是背部中了数箭。据当时白石垒俘获的吴兵所说,陆衍据守于垒中,不曾出战。虞衡反叛引发军中夜惊,当时情况混乱,陆衍背部中箭,应该就是吴军内部所为。
而以陆昭的才智,既然在这个时候把袁措交到了自己手中,必然是有一番深意。
元澈见问不出,因此先转圜道:“虞衡那边是你们周都督打通的吧,提前布置你们去拣了漏。”策反对方的将领,趁乱突入,是捡漏的好时机,可为己方获得大量军功,这样的好事,自然要留给自己人。因此最先得到这个消息的就占据了先机,可提前部署自己的军队伺机行动。
袁措此时反倒摇头:“原先是定下蒋都督部去攻的白石垒,我们原是要往京口去的,那日突然就换了我们。我们也不知城内有内应啊。本以为打白石垒是场恶战,毕竟周都督战前还下了恩赏令,取敌将首级的话,会得百镒的赏金。”
元澈和魏钰庭交换了个眼神。周鸣锋与蒋弘济是共谋,但这件事情上只怕是被当了脏手套。再联系之后出现的火器局的符契,以及周鸣锋拿出了一个谈条件的姿态,此事八九不离十。百镒的赏金,足以使一个小小士兵直接成为当地的大乡绅。即便是虞衡的人不动手,这些人也会拼死了动手的。
对于陆家的态度,战前父皇也对他们有过交待,务必活捉善待。毕竟当年淮水盟誓,为君者的一言九鼎,在乱世之中有着毋庸置疑的附加价值。蒋弘济拿下京口恶战,也还是保全了陆家的守将,可见几位都督也都是明了的。
蒋弘济借了周鸣锋与虞衡二人之手杀了陆衍,罪名除了落在这两人的身上,亦会落在自己这个主将的身上。而自己作为太子,亦代表了父皇意愿。如此一来,陆氏以及与陆氏交好的其他南方世族,必会与自己交恶,自己掌控江东会变得更为艰难。到时候蒋弘济与周鸣锋揭竿而起,行废立之事,南方世族也会支持。
即便是不行废立之事,一个背誓的罪名亦会落人以口实,大大削弱了皇权的威严。之后步步紧逼,罪己诏,废立诏,大义的旗帜,任凭他们扛起。而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皇权好不容易抬起的头颅,亦会再度埋入尘泥之中。
此时,魏钰庭已将方才袁措所言写成供词。元澈亦知从袁措口中问不出什么了,看了一遍证词,里面涉及到蒋弘济并且可以作为证据的言辞几乎没有,而周鸣锋的只有在征用军户这件事上,可以做些文章。
“明日去台城。”元澈面色沉重,对魏钰庭道,“还要再从虞衡身上问。”
魏钰庭点了点头,光靠这点证据,无法给世族们一个交代。毕竟蒋弘济只是有谋反嫌疑,但未曾做出更大的动作。但若真等蒋弘济动了手,崔、王两家也不会选择站在太子这一边。他出身寒门,读圣贤书,证圣贤道,务求事实,正理服人。可真到了权力斗争的顶端,他必须要先赢下来,因为事实可以被改写,正理亦可以曲解。
待魏钰庭走后,元澈走到了袁措的身边:“孤不会把你再交回郡主的身边,但还有句话,想问一问你。”过了许久,元澈才道,“你这番话有没有对会稽郡主说过?”
袁措忽然跪地,双手颤抖,言语不出半字。会稽郡主于他有救命之恩,他不愿令她的恩人因此获罪。
元澈此时目光冰冷,仿佛能将煅红的烙铁淬成寒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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