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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阳宫,雪纷纷。
此时未央正倚着珊瑚迎门柜看文书,她手执玉兔毫,笔走龙蛇,落笔成章。那厢有个在上阳宫服侍伶俐的宦娘小檀踏入宫中,派去身上积雪,小檀躬身行礼:“奴婢见过长公主,公主万福。”
未央阖上文书,一壁把玩豆青海纹釉细瓷镇纸,一壁道:“本宫令你寻的,可寻到了?”
小檀这才自衣襟儿下取出一本册子,待小檀跪地呈上,未央翻看册页,却是东宫的彤史,不过并非原册,而是小檀悄悄儿抄录的赝品。
小檀低声道:“东宫守卫森严,奴婢寻了个缘由偷偷进去,这可是要命的差事啊!这彤史实在偷不得,若是记录储姬行止的彤史丢了,恐怕要天下大乱,奴婢不敢找死,只好将彤史抄了一册。这、奴婢一个字儿都不敢写错。”
未央撩起裙角,坐在青金瑞兽雕漆凤椅上,一页一页翻看这起居注,这日孟氏侍寝三回、那日孟氏侍寝四回,这彤史竟将二人活色生香的模样悉数记下!未央只觉得怒火中烧,恨不得将孟纯玉夺入上阳宫,接连宠幸,睡得他再出不去上阳宫的门!
偏小檀素日不在跟前儿服侍,并不知晓长公主的心意,只当她查问彤史是为寻储姬的错处。小檀补充道:“自这日无一字记述,是储姬奉旨南巡的缘故。奴婢听宫侍道,储姬南巡也不舍将正君舍下,竟带上他一路南下,想来一路由孟氏暖被窝。”
她不提这一宗罢了,未央闻言大怒,拂手将满案物什悉数摔作粉碎!那沉香木四季如意围屏碎作七爿,倒可惜了上天镶嵌的深碧翡翠。
小檀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请赏之意烟消云散,只得磕头不止:“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未央眸寒如雪:“滚!”
天上白玉京。
今日是公子们一年一度擢选花魁的日子,李瓶儿和孟庭昭坐在雅间里,一壁吃酒,一壁凑这个趣儿。这花魁选起来也容易,是由天上白玉京里的红倌公子轮流登台献艺,台下的姑娘们以金银竞价,价高者得公子春风一度。而这买.春金银最多者,便是今年的花魁。
“我在家睡的好好儿的,你非把我弄起来,”孟庭昭无奈地夹了一筷杏仁豆腐,“你把我弄起来,专门让我看你怎么给伎子砸钱!李瓶儿,你有病吧?”
李瓶儿笑摇白玉柄缠铜丝团扇:“今儿的席面记载我账上,好戏还在后头呢。”
孟庭昭又夹了筷盛在宝蓝色插丝珐琅白鸟花卉捧盒(2)里的赤明香(3):“好,我看你这好戏怎么唱。”
良辰将至,遂有身穿薄纱的几个浮浪公子怀抱月琴、箜篌、琵琶、排箫,琴瑟相和,间奏《汉宫秋月》。姑娘们争相露出银票,以求一夜风流。李瓶儿却仿佛与己无关,只一味自斟自饮。
随后浮浪公子步下绣台,去寻各自的恩客。又有一群莺莺燕燕跳起了霓裳羽衣舞。李瓶儿却还是不曾出手,瞧不上这些庸脂俗粉。
孟庭昭细品庐山云雾,品评道:“那个穿浅碧薄罗衫子的不错,不如你选那个?”
绣台下有一群身着丝绢锦缎的姑娘竞相抬价,不知不觉,那浅碧薄罗衫子的公子的身价抬到了三千两。
李瓶儿满不在乎地尝了一筷剔缕鸡(4),透亮的酥油抿乱她丹砂色的胭脂:“庸脂俗粉罢了。”
待天上白玉京的所有公子皆在绣台走了一遭,或弹唱,或献舞,各出绝艺。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鸨爹正待登台送客,李瓶儿却令卧兔儿撤去雅间的屏风玉刻湖光山色挂屏,她优雅抬手,示意鸨公稍停,高声道:“本媛依稀记得,天上白玉京有位公子,名唤段风啊。”
“段风”二字话音将落,孟庭昭大彻大悟,登时知晓李瓶儿要唱哪出。她今日来此,为的便是段风。
段风是大珰梅姑的相好儿,倘若李瓶儿染指了段风,便是当着天上白玉京满楼的人撕梅姑的脸面。
孟庭昭不由自主望向李瓶儿,却见李瓶儿也意有所指地望向她,二人四目相对,举起红瓣卧足碗(5)碰了盏酒。
“这……段公子今儿的确不曾来,”鸨公一壁赔笑,一壁紧张地抚弄折扇,“高媛也知道,段公子是不挂牌接客的,他上了台,高媛花钱也是无用啊!”
卧兔儿高声道:“我家高媛让他上来相看,他就得给高媛相看!否则,高媛是东宫右卫率,眼下守在你家楼外就有三十个暗卫,信不信高媛一声令下,砸了你这行院(6)?!”
鸨公既不敢得罪大珰,又不敢触犯东宫,夹在中间,如遭油煎。鸨公又哭又求,李瓶儿却指名要见段风,他一时束手无策,暗道老天亡我。
恰在绣台唱起三堂会审,忽有一抹蟹壳青的身影自象牙雕镶玉石芍药插屏走出,明明是清冷出尘的容颜,却又在眉心点了一抹朱砂,他风韵登时又清又浪起来。
李瓶儿朗声而笑,她蓦地将紫金釉博山炉搁在案上,一声惊响:“段公子,当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
段风身形袅袅步上绣台,向台下弯一弯身子,那姿态恁般惹人怜惜,姑娘们暗暗惊叹:只可惜这百世难寻的尤物落入个假女人手里,倘若能与这尤物春风一度,便是万金也不换!
段风神情惹人怜爱,他与李瓶儿道:“我上台与高媛相看便是,高媛莫要难为郑爹爹。”
李瓶儿道:“你既乖觉,本媛又怎舍得难为与你?嗯?”
段风给自己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须臾,小厮便捧过蝴蝶琴头尾嵌象牙的木雕琵琶,段风神色哀楚,他指尖行云流水拨过琵琶,弹唱起了江南评弹。
他弹的并非秦楼楚馆常弹的靡靡艳曲,而是讽刺权官以权谋私的警世名曲儿。“孔十娘漫步堂会里,贪美色拆散春香与唐家小郎。这春香攒钱共三年,变卖了字画与钗环,可惜无缘小郎君,十娘,十娘,我春香与你告到阴司里!”
这词一唱出来,明眼人谁听不出来,段风皆春香告阴司状讽刺李瓶儿以权谋私。卧兔儿唯恐自家高媛动气,忙喝止了小曲儿:“停!再敢唱这忤逆之言,小心我家高媛不与你放过!”
李瓶儿却仿佛听不出来似的,只笑道:“好!唱得好!”
一曲毕,鸨公见瓶儿未曾动气,心下安稳了七分。鸨公登台道:“这,即便段公子从不接客,但上了花魁绣台,总该叫卖今夜的香牌,还是老规矩,价高者得。”
然而龟奴开始唱拍,绣台下鸦雀无声,一个出价的都不曾有。并非因为她们于段风无意,相反,此番绣台下的女子,几乎无一不垂涎于段风殊色。她们没有胆量出价,只因得罪不起大珰。
“三万两。”
李瓶儿斜靠在墨绛红七屏镶云石罗汉床上,鬓边累金丝珊瑚珠三股钗垂下的翡翠流苏沙沙打在她的面颊,李瓶儿唇红凌乱,甚至洇透了脂粉,显出几分慵懒的性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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