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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整数与十五,都是东宫内眷向纯玉请安的日子,三个小郎君你前我后地换好各色圆领袍,按品上妆,面见主君。纯玉依次打量过去,只见容侧君老成持重,身穿玄鸟归色绣玄青烟霞的起花八团袍;苏宝林敷张扬厉(1),身穿凝夜紫的裁束绫杂珠锦,腰间的缨绶上挂了繁复的羊脂玉组佩(2),移步间环佩叮咚。唯独云才人穿着如往日般素净,只一袭荔枝白云卷鱼旋暗纹素袍,腰间不饰珠玉,只佩松霜绿的流苏。
容子晔淡淡笑道:“我听宫侍说,主君千岁昨儿侍寝,难怪今儿身子慵懒,也不知眼下歇回精神来不曾。”
也许他是好心问候,可落在苏瑾瑜耳中,便会生事。纯玉没有孩子,这是他的隐痛,也是苏瑾瑜攻击纯玉的利器。毕竟东宫子嗣为重,纯玉所承雨露最多,便该早日为殿下绵延子嗣。
“哥哥慵懒,兴许是报喜了?”苏堇瑜眉眼含笑望向自己的鸽血玉扳指,“呀,我怎么忘了,哥哥前不久被奉御诊出子嗣艰难,是不能有孩子的。”
云璟眉心微蹙,轻声道:“宝林哥哥慎言,千岁是上天庇佑之人,想来很快就会有孩子的。”
容子晔起身,向纯玉弯腰拜了拜:“臣会在佛前日夜祝祷,以求千岁一举得女。”
“侧君哥哥真会说笑,千岁连男孩儿都怀不上,何况要得女孩儿?”苏堇瑜将六瓣梅花铜鎏金袖炉递与玄黄,令他去添香饼子(3),“听说昨儿,千岁还去大慈悲寺拜谒菩萨,以求得子。其实这又有什么用?有福的不用求,年年得女;没福的求断肠,也还是膝下空空。”
一听这话,纯玉再是面揉成的好性儿,也该发作了。他恼羞成怒,只觉得心尖儿都颤抖起来,他将手里捧的铜雕暗八仙手炉扔到苏瑾瑜跟前儿,热汤飞溅,染湿了他那身凝夜紫的锦缎袍。
“桌上那么多糕饼,还堵不住苏宝林的嘴吗?”纯玉冷声道,“来人,将本殿预备好的食盒都捧上来。”
不多时,银壶、冰砚等五个小宫侍为三位宫眷碰上白琉璃制的圆盒,启开镂空雕花盖,只见盒中有六碟子爽口小菜,分别是蜜浮酥柰花、火腿莲子羹、甘棠梨汁酿、黄冷珠圆子、姜汁小金橘、糯裹鸡笋粉虾。
纯玉暗道,没有什么是一盘儿美食不能解决的。
岂料苏瑾瑜冷笑一声,对他赠的美食看不上眼:“怎么,主君不能有孕,倒不让人说了?”
恰在此时,一个身穿玄狐氅衣,头顶香鼠筒子嵌宝石昭君套的女子迈入紫鎏宫,她随手脱了外氅,抵御花赏人。这是容侧君嫁入东宫以来,第一回面见储姬。因鸾仪侧着脸,他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感受到步步锦(4)金棂透过一线暖阳,落在储姬的面孔,格外显得细腻与窈窕。
储姬迈入紫檀月洞门,不看旁人,只疾步走到主位,轻抚主君的颈子:“怎么,受委屈了?”
鸾仪不来,纯玉还不曾如此委屈;她一过来,他登时满心酸涩,衔愿负屈。
甚至簌簌落下眼泪来。
永怀捧过绢帛,鸾仪抬手取过来为纯玉拭泪,她敛着眸子,还是从前沉静无波的面容:“有我在,无人敢如此放肆。”
苏堇瑜的面色蓦然苍白起来。
鸾仪接过花赏人捧来的琥珀罗手巾,擦拭过双手,随后扔在菱花翡翠托盘上:“宝林苏氏不敬主君,违拗夫德,传本殿口谕,苏宝林禁足三月,且将俸禄罚去一半。”
苏堇瑜犹要争辩,他字字啼血,惹人垂怜:“殿下,臣不过是妄议了几句进香之事……”
鸾仪将百合髻上的金菊丝绕卷云双排簪摘下,细细把玩道:“眼下本殿要陪千岁,尔等跪安罢。”
东宫正寝。
李瓶儿一壁翻看圣旨,一壁惊愕道:“天爷呀!天要亡我陇西李家!庭昭,你快看,圣上钦点我亲娘带兵十万迎战狄狝,他娘的狄狝眼下正是兵肥马壮之时,光精兵就有八万!那群番子全民皆兵,屯兵又有五万,这不是去送死吗?!”
孟庭昭细细端详许久,安慰道:“圣上不是说已经令蜀川的边防军启程西征了吗?你等一等,援军很快就到了。”
李瓶儿急躁起来,汗染残妆,发间一左一右两穗珍珠窸窣响动:“那不是援军!现在蜀川边防军已经被裁的裁散的散,军饷一年不如一年,眼下蜀川边防军刚刚走到淮扬水,两个月没有动静,她们一定在那里看烟花三月下扬州!蜀川军就是群吉祥物,你信不信,她们下辈子也走不到狄狝!”
孟庭昭叹道:“既缺军士,又缺军饷,这仗的确没法打。”
李瓶儿提起苍烟落照(5)色的妆花裙摆,迈出门槛便往正殿外走。
孟庭昭连忙握紧她的琵琶袖:“你去做什么?”
“我先把我娘置办给我娶郎君的聘礼全变卖了,聘礼有不少,在陇西有二十来个箱子,在京城也有十几个。”李瓶儿坚定道。
“你要气死你娘?”孟庭昭道,“她攒了半辈子攒下的家私都给了你,想要你安安稳稳开门建府……你不娶郎君了?”
李瓶儿认真道:“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再说,大姑娘何患无夫!”
“你给我回来!”孟庭昭紧紧握住李瓶儿的手,因常年习武的缘故,她的手指节坚硬,掌带薄茧,“兴许变卖聘礼能补上军饷亏空,可你这么做,置君于何处,又置国于何处?你一旦私自填补军饷,便是面责圣上,不忠不义!”
李瓶儿道:“我宁可为君所不容,为国所不容,也不能活生生看着娘亲与诸位长辈战死沙场!”
这时有十来个陇西出身的武官来寻李瓶儿商议对策,个个声音响彻云霄,穿云裂石。
“瓶儿姐姐,咱们站在宣政门前请命,求圣上赏赐军饷!凭什么让咱们的陇西的姑娘饿着肚子打仗?!”
“妹妹不才,是葵亥年科榜探花,今儿以朱砂誊写联名状纸,求诸位高媛留下名号,咱们一道回明圣上,跪乞援军!”
“军饷一日不来,我们就一日不饮不食不起不止!军饷一年不来,我们就跪死在宣政门前!”
天上白玉京,梅姑的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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