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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舒听罢点了点头,心中稍稍有数。两人回至院中,只见侍女青钺已在廊下等候,见谢舒回来,上前替她解了斗篷,道:“夫人回来了。方才奴去厨下看人打点饭食,一时抽不开身,因此未能前去迎候,还请夫人见谅。”
谢舒微笑道:“无妨,有紫绶就好。”来到窗下妆台前坐下,青钺和紫绶替她除去外裳,换了家常衣裳,又卸下头上沉重的珠饰。
这一日从天色微亮时起,谢舒便随孙权出行,见的又都是些历史上鼎鼎大名的人物,谢舒不敢懈怠,始终隐隐绷着根弦,如今松懈下来,才觉身心俱疲,一时收拾妥当,来到食案后坐下,也觉得没有胃口。眼见着紫绶捧着面盆出去换水了,便与身边伺候的青钺搭了几句话,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她几句。
谢舒虽然因为害怕露馅,不敢太过挑明了问,但透过青钺话里话外的意思,也能将孙策和谢皖的前事猜个八九不离十。
原来自己的姐姐谢皖是孙策的原配,两人结合数年,情深义重,育有一子名叫孙绍。但谢皖生育时难产,诞下孙绍不久便撒手人寰了。孙策悲痛欲绝,此后一直不曾续娶,独自抚养孙绍。直到前月率军攻破庐江郡,周瑜有意娶小乔为妻,劝他同娶,孙策这才娶了大乔续弦。
史载孙策英年早逝,身后除了几个女儿,只有两个儿子,长子便是孙绍。谢舒不想自己穿越来此,竟能阴差阳错与孙策扯上这层关系,如今看来,孙氏兄弟娶了谢氏姊妹,那自己与孙权结姻,想来不是偶然。
深秋日短,到了这日酉牌时分,天色已黑得透了,明月尚未升起,满天星斗灿亮如钻。谢舒坐在窗下的妆镜台旁,凭窗望着星空夜色发呆,再回过神来时,一轮弯月已自东天升起,照得院内树影斑驳,中庭亮若积水。
谢舒转头瞥见铜镜中自己的发间还簪着金钗珠饰,面上薄施脂粉,便道:“青钺,你帮我把头饰卸了吧,这珠钗簪子坠得我沉甸甸得难受。”
青钺闻言走过来道:“夫人这是想睡了?不如再略等片刻,孝廉今夜想必是要来的。”
紫绶正端着把黄铜壶,在屋里挨盏替灯台添油,闻言道:“孝廉昨日呆在别处,今夜是必定要来的,夫人若是卸妆先睡了,岂不惹得他怪夫人怠慢?不如奴和青钺姐姐帮夫人换身鲜艳些的衣裳,再匀面梳头。夫人的眉眼生得好,若是精心描摹,孝廉一定喜欢的。”
说着放下手中的铜壶,来到妆台前,从妆匣内捡了一枚翡翠坠儿,向谢舒鬓边比了比,便要替她戴上。
谢舒见那翡翠足有猫眼大小,忙躲开了,失笑道:“我刚才还嫌珠钗坠得慌,你又要来雪上加霜。”
紫绶不听,笑嘻嘻地偏要替谢舒戴上,青钺在旁微笑道:“夫人若实在觉得累赘,便卸了妆也不打紧,孝廉想来不会见怪的。”
三人正说着话,只听门外忽然有人扬声道:“夫人,仲姜姑娘求见。”
青钺过去开了门,迎进来一位侍婢模样的女子,服色打扮却与谢舒和袁裳的使女并不相同,进门向谢舒施礼道:“见过夫人。孝廉说今晚呆在袁夫人处,不过来了,派奴来知会一声,让夫人早些歇着。”
紫绶原本笑嘻嘻地正替谢舒梳头,听了这话,不觉心中火起,摔了犀角梳子,蹙了眉嘟哝道:“这是什么道理?新婚之夜不在夫人房里过夜已是逾礼越制了,今晚竟还不来,这府里究竟谁是妻谁是妾?”
紫绶声线清脆,虽是自己低声抱怨,但屋里极静,也能听得清楚。仲姜闻言忙躬身道:“还请夫人见谅。”
谢舒道:“不要紧,紫绶年纪小性子直,还望姑娘不要与她计较才是。”说着,见仲姜并无其他的事情通传,便吩咐青钺拿了一盏油灯好生送她出去。
半晌,青钺送了人回来,见紫绶正帮谢舒解开头发,只是犹自骨嘟着嘴不服气。
青钺上前帮手,低声劝慰她道:“紫绶,你来孙家日短,不知仲姑娘的来历,她是打小便在孝廉身边伺候的。三年前孝廉辟府另住,又奉孙将军之命外出阳羡做官,都是她跟随在侧照料。如今这孝廉府里的一应事务,大到接待往来官员、誊抄书信诏令,小到添茶倒水、跑腿传话,都是她一力承当,孝廉将她视作臂膀腹心。你方才在她面前抱怨,若是来日传到孝廉耳朵里,岂不是给夫人招祸么?”
紫绶委屈道:“我只是见不惯那袁氏如此嚣张跋扈,一夜两夜地拦着孝廉不放,全然不顾及夫人的脸面。”又向谢舒低低道:“夫人,我知错了。”
谢舒叹道:“罢了,你也是好心,只是下次不能再如此出言不逊了。”然而嘴上虽叹,心中却大松了一口气,若是孙权来了,她才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呢,如今不来倒也清省。
孙权既是不来,也便不必再等,青钺和紫绶替谢舒卸妆梳洗了,又放下锦帐,铺开绣被,服侍谢舒睡下。
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今人大不相同,此时还未至戌时,已是夜阑人静。可谢舒是个夜猫子,以前不过午夜十二点绝不睡觉,刚刚穿越到此,时差还没有倒过来,这么早哪里睡得着?在榻上翻来覆去折腾了良久,实在躺不住,便披衣起身,思量着去孙权的书房找本书看。
青钺和紫绶都已在外间睡下了,青钺的床榻格外靠近内室门首,为的是谢舒半夜若有事,呼唤一声便能听见。谢舒不忍心吵醒她们,自己向灯台上取了一盏鎏金朱雀灯,便轻悄悄地推门走入了夜色之中。
一弯弦月清明隽朗,悬于墨蓝天幕之上,映得四周散碎的星子都黯然失了颜色。谢舒见月尚未升至中天,估摸着大约是八九点钟光景,府中早已人声阒寂,唯余秋虫唧唧细鸣。
谢舒拢着灯火,来到书房门外一看,只见屋内一片漆黑,没有人在,周遭也不见下人守夜。
谢舒心中暗喜,推门进去,只见书房内书格错落有致,上头陈放的书卷竹简纤尘不染,墨香幽淡,想来孙权平日里对书籍格外珍爱。
汉末三国世道混乱,车不同轨,书不同文,谢舒拢起灯火照着,随手一翻,便翻出了汉篆、隶书、楷书三种字。汉篆美则美矣,却难以辨识,饶是谢舒从小曾被家里人逼着练过几年书法,也看不大懂。隶书和楷书倒还都认得。
书房内书卷甚众,谢舒看来看去,实在不知该从何下手,忽然想起史书里记载,孙权曾劝吕蒙习学经典,涉猎往事:“卿宜急读孙子、六韬、左传、国语及三史,以自勉勖。”
孙权的本事大,听他的总没错。谢舒一念至此,便找了本国语揣进怀里,正想再找本左传,却听门外一阵人声,竟朝着书房过来了。
谢舒心中一惊,虽说她如今是这孝廉府中的主人,但夜深人静,又卸了妆衣衫不整,便难免有几分心虚,生怕被人撞见。谢舒忙吹熄了灯,矮身蹲藏在两架书格之间,悄然向外张望。
只听房门“吱呀”一响,两道人影从微敞的门缝中闪了进来,昏蒙的夜色下,但见一个身姿婀娜纤巧,裙袂翩翩,一个高大挺拔,冠带巍峨,原来是一男一女。
只听那男子一进门便低声道:“你又把我叫来这里做什么?今夜我好歹得去谢舒那儿看看,不然不成礼数,裳儿方才也如此劝我来着。”说着又问道:“她知道你出来见我么?”
那男子的语声虽低,但声线清朗,在暗夜里若河溪潺潺流淌,窗外的月色照出他的侧脸俊逸鲜明,鼻峰高挺,却不是孙权是谁。谢舒听他提到自己,愈加屏息凝神。
那女子轻轻“嗯”了一声。孙权低低笑道:“这算什么?明着赶我去谢舒屋里睡,暗里却又让你来拦我,既是不愿意,对我明说便是,我又岂会怪她?你们女人的小心思真是……”嘴上虽嗔怪,面上却带着淡淡的笑色,丝毫不见怨责之意。
那女子道:“袁夫人心里是有孝廉的,只是有些事,碍着身份,不得不做罢了。”孙权听了心中受用。那女子见他心绪颇好,便试探着伸手挽住了他的衣袖,形状亲密,话中却带了三分幽怨,道:“只是袁夫人虽很好,可我如今这样呆在她身边算什么?你究竟打算何时纳我为妾?”
孙权面上笑色一淡,语声虽柔缓,却不动声色地从她怀中收回了手臂,道:“你也知道我很为难,那谢舒若非与我有婚约在先,我本是不想娶她的。先前成婚之时,我三番五次去找大哥缠闹,说若要我娶谢舒进门,必得纳裳儿和你为妾,可最终他也只同意我纳了裳儿为妾,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那女子沉默不语,似是无尽失望,在月色下低垂了头。谢舒见她是副侍女打扮,只是背着光站着,实在看不清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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