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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是个阴天,天上的云聚聚散散,偏不肯好好下一场雨,天色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晦暗着。
平城河畔的风景倒是还行,这地方是政府这些年加大力度改造的重点之一,努力多年,基建狂魔终于把多年前家长们用于吓哭小鬼的河沟改造成了平城一景。
经历了一个冬天,略显干涸的河道将城市东西分隔,沿河高楼林立,是平城寸土寸金的商圈。人们对“依山傍水”的“自然环境”仿佛有一种独特的执着,哪怕平城这一亩三分地儿的小河沟边常年妖风肆虐,楼层高一点,四季都不敢开窗——怕被风吹走了。可这沿河而立的“河景豪宅”价格依然居高不下,哪怕楼市遇冷,房价也没低下它倔傲的头。
而被迫坐在豪宅区咖啡厅里相亲的人民警察陆长洲同志觉得,这附近的房价儿恐怕都没有前来相亲的姑娘讲给他的鬼故事这么刺激。
姑娘浅浅抿了一杯咖啡,矜持地聊了一下儿头发,对着陆长洲嫣然一笑:“我嫂子的二舅妈有个娘家外甥,他的高中同学,不久前升任了平成河河道管委会的一个部门主任,就在他升职的当天晚上,遇见了一桩怪事。”
陆长洲权当自己大清早走错门儿,误入了相声园子。
他一言难尽地咽了一口苦汤子,因地制宜地把自己变身成了一个捧哏儿的:“什么怪事?您说。”
“那天晚上,大概十二点左右,这大哥两口子收拾利索准备睡觉,时候不早了,大哥的媳妇儿先睡着了。大哥由于升了官儿太兴奋,在床上翻来覆去了有半个小时,也没睡踏实。”
姑娘说话还会留扣儿,是个不去说书都可惜了的好材料,说到这里,故弄玄虚地朝陆长洲眨了眨眼:“又过了一会儿,就在他终于有了点儿睡意的时候,他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陆长洲顺手把他欣赏不来的这杯苦汤子放下了,趁机瞄了一眼时间,为了不冷场,顺着姑娘的话头儿接了一句:“大半夜的,谁啊?”
“巧了——那大哥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他们这个工作性质,陆警官你也能理解,千不怕万不怕,就怕半夜来电话——电话都怕,就更别提半夜敲门了,一般执行公务的才半夜敲门,这门开了,职业生涯大约也到头儿了。这大哥新官上任的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呢,听见有人敲门,心里一激灵,赶紧把媳妇也推醒了。”
陆长洲应景地“理解”一笑,理解万岁。
“两口子没敢出声儿,连灯都没敢开,大哥顺着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发现楼道里站了个女的,看样子是背对着他们家大门。”姑娘惟妙惟俏地模仿了一个“疑惑”的表情,“大哥看外面站的不是执行公务的,心里就先松了一口气,扭过脸来,媳妇正用眼神儿催他呢——那意思问‘谁啊’。大哥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说‘是个女的’,再多也形容不出来了。媳妇儿嫌他墨迹,就把他从猫眼前推开了,往外看了一眼,这一看更来气了,一句话把大哥数落蒙了——他媳妇儿说,你一惊一乍什么,外面这不没人吗?。”
陆长洲很想配合地露出个“吓了一跳”的表情,奈何他捧哏儿技能有限,实在配不上这戏。
好在姑娘并不介意他低劣的捧哏水平。
“大哥听完这话吓了一跳,立刻再往外看,楼道里的感应灯就灭了,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也确实看不出有人没人了。不过就此,敲门声也没再响过,两口子考虑安全问题,也没打开门儿往外看。媳妇埋怨大哥幻听,大哥自己也以为是谁们家黑灯瞎火找错了门儿。于是两人都没走心,转身回屋睡觉了。”
姑娘平铺直叙地说到这儿,语调突然抑扬顿挫地来了个转折:“可是这夫妇俩躺下没超过二十分钟,敲门声突然就又响起来了——这次,连大哥他媳妇都听见了。”
“夫妻俩面面相觑,同时都爬了起来,仍然还是大哥先从猫眼往外看,这一看他突然觉得头皮一麻,半天没说出来话——刚才他看见的那个女人的身形就在门外,仍然背对着大门。媳妇看他脸色不对,就把他推开了,自己往外看,这一看更觉得奇怪了,回过身说‘没人啊’。”
“大哥头皮更麻了,就着外面的感应灯没灭,他赶紧又往外看了一次——真真切切的,外面站着个女人,连姿势都没变。这一下大哥后背都凉了,催着媳妇往外看,媳妇不明所以,一直看到感应灯再次灭了,回过头来都还是那句话,没人——而期间大哥往外看过,那个女人动都没动地方,他媳妇就是看不见。”
“大哥没敢吱声,拽着媳妇一路回到卧室,把卧室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媳妇以为他这是犯病了,结果大哥把事情一说,两口子面面相觑,都吓着了。敲门声再响,两口子不敢应声,也不敢去看了,就这么开灯开到了天亮。”
“见鬼了。”陆长洲终于掌握了姑娘这个故事的“主题”,并不怎么信,但还是入乡随俗地笑着接茬儿,“遇见这事儿,他们两口子怎么没去庙里拜拜?”
“肯定想了啊——两口子转天早晨就去卧佛寺烧香了,还特意请主持讲了段儿经,当时以为没事儿了……结果,您猜怎么着?”
姑娘向陆长洲眨了眨眼。
陆长洲用尽最后的演技,配合着“想”了一会儿,干巴巴道:“猜不出来。”
“就今天早晨,大哥和几个基层去巡查河道,结果,在一段儿略偏僻的河堤上,发现了一具女尸趴在河堤上。从他们走过去的角度看,尸体正好是背对着他。”姑娘笑了,“陆警官,您知道今天早晨,网上疯传的‘平成河女鬼寻仇案’吗?”
陆长洲陪相亲的姑娘打了一早晨的哈哈,饭都没顾上吃,只灌了一肚子的刮油黑咖啡。
这苦汤子的清肠排油效果十分出众,陆长洲此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姑娘沐风饮露,丝毫没有饥饿的意思,谈兴之下以为陆长洲还能陪她在唠五毛钱的闲磕儿,却不料,陆长洲听到这儿,原本心不在焉的脸突然正经了起来。
“听说过。”陆长洲道,“发现尸体的是平成河管委的王主任,据我了解,老头儿今年五十九,在这职位上干了四、五年了,明年退休,他夫人去年癌症没了,他挺难过也没再婚。我想,他老人家应该不是您嫂子娘家外甥的高中同学——返老还童也没这么年轻。这故事我不知道您从哪听来的,但是我希望您不信谣不传谣,做和谐社会的守法公民。”
姑娘被他一段话噎住了。
陆长洲自从坐在这儿,就非常好脾气地听自己胡说八道,这会儿大约是把话头儿攒到终于听不下去了,才来了这么一句。
姑娘也是心大,被他戳穿,也没觉得特别尴尬,倒是终于有心情,抬起眼来正色看一看和她相亲的这个男人。
无论以哪个时代的审美去看,陆警官都十分英俊,即使吊儿郎当没正行的时候,也是小女生最喜欢的那种“长得坏坏的男人”,可是他这种“坏”里自有一股人间正气,让人安心。因为不是工作日,他今天没穿制服,只着便装,肩宽腿长,肌肉紧实,扇子面儿的身材十分养眼,是个下海傍得紧富婆,上岸抓得了流氓的全能型人才。他的神态与气质早已脱离了毛躁的青年感,和他对面而坐,其实是一件非常赏心悦目又心生安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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