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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仁城破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回来,对于这结果,自然没什么好惊奇的。早在派出严远追踪敌人时,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就已经拟定。对于这种构架松散,只靠首领个人魅力掌控的乱军,最简单的办法莫过于“擒贼先擒王”,换成现代术语就是“斩首行动”。
这才是伏波最擅长的领域,也是她悉心培养帮中“选锋”的目的之一。确定敌酋所在,根据各方消息探明地形,再用外部信息迷惑敌人,使其麻痹大意,随后一击毙命。
行动进行的十分顺利,战果也颇为可喜,如此一来,三座被攻破的城池就算彻底收归赤旗帮手中了。没了领军人物,那些逃窜的流民最终也会选择流向更为容易存活的地方,至于那些心存野心的,只要脑子没坏,也不会继续留在赤旗帮的地盘跟他们死磕了。
唯一的问题,可能就是领地扩张的速度太快,田先生又要头痛了吧?
不过等众人进入乐仁城后,那点不战屈人之兵的自得立刻消失的一干二净。只是短短几日,这座二次被攻破的城池,就已显出了残败的颓态。朱门染血,蓬户倾覆,尸首随处可见,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还有不少死的惨不忍睹。而城中剩下的那些人家,也安静的鸡犬不闻,似乎所有活物都闭紧了嘴巴,生怕哭号会再引来暴徒。
沉默的走过大街,走过被烈火焚烧,隐隐还能闻到焦臭的商铺,伏波来到了浸满鲜血的府衙前,却没有再往里面走,而是开口道:“把那些头目全都抓起来,在降兵营前垒个高台,再寻些城中百姓。”
钟大亮一个激灵,低声道:“帮主,这些人都是主动投效的啊……”
就算是他,也能感受到帮主的怒意,冰冷凛冽,让人不寒而栗。可是趁怒杀降,岂不是会让旁人再也不敢投效?以后他们攻打敌人时,恐怕会遭受更猛烈的还击,到时候折损的还是帮中兄弟啊。
伏波冷冷看了过来:“你可是忘了挂在我船头的那些尸首?”
钟大亮浑身一抖,不由自主夹紧了双股。赤旗帮的帮规就有不得淫|辱妇女一条,犯了事的更是会吊死在众人面前,尸首还要挂在船头,直到风干尸体,绳索断裂。不论赤旗帮如何壮大,这一条都是从未变过的,已然成了军纪。
他当然是不敢忘的,可是若以此来要求乱军,怕是那些投降的顷刻又会反了啊!可此时此刻,钟大亮实在不敢说一个“不”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亲兵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降兵的大营前搭起了高台,躲藏的百姓也被寻出来了不少,全都聚拢在了台前,还有那些被小心搬出来,叠在了一起的尸首。这当然不是战死的青壮,而是妇人、老者居多,甚至还有月余的婴孩。
当所有尸体堆在一处时,原本还焦躁不安,乱哄哄一片的降兵营,渐渐听不到了声音。这可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百上千个明显死于非命的老弱妇孺,当数量压倒一切时,恐惧自然而然就生了出来。
那些被揪出来的百姓,更是瑟瑟发抖,有些都站立不稳,只能死命的用手捂着嘴。谁也说不清,那尸堆里有没有自家的亲人。
这阵仗,简直能夺人心魄,更让不少降兵焦躁难安,生出了惧意。在那慌乱和寂静中,一个穿着红裙的女子登上了高台。
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伏波开口道:“你们都是遭了水患,失了田产的百姓,你们都曾被为富不仁的家伙欺凌,被贪官污吏们敲骨吸髓,所以你们逃了,你们反了,你们跟着鲁大帅杀官攻城,劫富济贫,你们想在乱世里挣一条活路,这自然是天公地道的事情,然而看看这尸首,看看这些惨死的老弱妇孺,他们又欠了你们什么?”
一个人站在野外的高台上,声音再怎么大,也传不出去太远,然而伏波身边站着亲兵,却一字一句的跟着她的话语重复了下来,一传十,十传百,到得最后一句,几乎是数百人怒吼出声。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也不是一个人的愤怒。这几天连战连胜,轻而易举的大破敌军,着实让这些赤旗将士们生出了狂傲。可现在,尸体摆在了他们面前,无辜者的尸体。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遭过兵祸,有不少人见过海盗,中更是有数之不尽的说书先生,有将军庙里的那些道童,他们一遍遍说着什么才是仁义,什么才是德行,什么才是他们从军的根本。而每一场仗,开战之前都有将官耳提面命,告诉他们是为何而战,又是为谁而战。
如今,他们出兵了,为了守护赤旗军后路,为了尽快剿灭乱军,而这些话,都没有无辜者的尸体更让人动容。为什么要剿灭乱军?因为不去做,就会有人这样搅乱他们家园,杀死他们的亲人。若是能当人,谁愿意做个禽兽?
之前还略有松散的士气,在这一刻重新凝结了起来,也变成了冲天的怒火和杀机。哪怕人数少了许多,哪怕是刚刚占领城池,也让那些降兵抖如筛糠,不敢出言。
伏波也不需要这些人说什么,那双冰冷的凤目扫过了人群:“所有鼓动尔等滥杀无度的,统统该死。”
这一句话后,十数名捆着手脚的降将,以及他们身边的亲信被拖了上来。一个时辰,足够问出很多东西了,而在刚刚献城,自觉有功的关头,也是最容易丧失警惕的时候。因此,伏波是真拷问过一番,也真挑出了害群之马。
身在乱军之中,的确容易被人裹挟,但是控制不住手下,和放纵手下是完完全全的两件事。而劫掠时滥杀与否,更或者泯灭人性的恶贼,其实也不难抓出来,毕竟这群乱兵是刚刚起事,而非久经沙场的兵匪,无可救药的毕竟只是少数。
而当亲兵们高声呼喝的“统统该死”落下时,刀斧也齐齐落下,十几颗头颅滚了一地,飞溅的鲜血甚至都落在了红色的裙摆上。
伏波的面色没有分毫变化,她只凝视着台下众人:“赤旗帮会给尔等分田,亦会在乐仁屯兵。将来尔等可为活命而战,可为保家而战,亦可为荣耀功勋而战,却不能再肆意杀戮,拿人命取乐。若违帮规,杀无赦!”
齐声喊出的“杀无赦”一句,让不少人垂下了头,也让不少人抬起了头,有人偌从梦中初醒,也有人眼中滚出了泪滴,颤抖不休。哪怕是大乾朝,亦有教化,亦有法度,其实谁都能随随便便举起屠刀,视人命为无物的?
现在杀了头目,也给他们立了规矩,那是不是能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了?重新当个耕地种田的百姓,能安安稳稳活下来,不比旁的更强吗?
而那些城中幸存的百姓,更是全都哭做了一团,他们没想到这群占了城池的黑衣人会替他们报仇,更没想到那个身着红裙的女子,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们不求能让那些死者复生,他们只求冤有头债有主,只求能有人为他们主持公道,仅此而已。
看着一个个面上青筋暴露,激奋昂扬的赤旗军将士,又看了看那群跪地谢恩,不断叩首的百姓,钟大亮轻轻舒了口气。当初刚来赤旗帮时,他也听说过无数这样的故事,甚至也跟着父亲,看到过许多次帮主登台训话,收拢人心的手段。而现在,她不是孤身一人了,在她背后还站着那么多人,还有那么多可以齐齐替她吼出心声的将士,这才是真正的人心可用啊。
自己还是太年轻了,该多学学父亲,谨言慎行,当一个称职的下属才行。
有了这一番杀鸡儆猴,乐仁城终于也缓过了那口气,城中百姓不再死气沉沉,流民们也都乖乖听令,开始各自分队,施行连坐。当然,那些心存不轨的,还是会通过各种渠道提前铲除,侥幸通过了政审,好不容易留下一条命的,更是战战兢兢,一心为赤旗帮买命。
剩下的,就是如同连韶城一般整理户策田亩,重新安排这群流民,找出足够的粮食和种子了。可惜这边的状况更为恶劣,军管的时间恐怕要延长许多,不过好在逃走的那些流民已经群龙无首,之后未必会有更大的乱子了。
谁料还没等分兵去收复宝雄城的严远传回消息,就有个穿着官服的年轻人跑到了伏波面前,说是要替临县的官吏和百姓们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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