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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苒绝对想不到,时家最了解她的,或许不是她的继母婶娘,不是她的姊妹兄弟,也不会是她的父亲叔父,而是那个她一年到尾见不到几回,常年冰霜挂面,令每一个小辈都深为惧怕的时家大家长时老太爷。
因为是时家这一辈第一个孙女,还是嫡长房,家里自小对时苒要求极严,不止很小的时候为她延请了最好的绣娘教导针黹女工,稍大些,外祖父又执着她的手亲自为她开蒙。甚至在外祖父家居住的那几年,因为外祖家境大不如前,她还跟外祖的两个妾侍学会了纺纱织布裁衣做鞋。
如果给她足够的时间,她凭借一手绣艺,或者也能筹集到足够多的钱,可马寡妇说,这些年时常有外来团伙流窜到京城作案,京城每铺铺长必须每三个月上报一次外来人口,没有户籍不能在内城居住。上一次的上报是在十月初,再过不到两个月,翻过新年就是下一年上报的时间。
像她这样路引遗失也需要找到铺长及时说明,再由铺长层层上报到顺天府发公函到原籍地确认回函,新的户籍下来后,凭借户籍开具路引,她才能离开暂住地出城。
时苒在官宦之家长大,衙门办事她略知一二,这种异地办理的民事没有三个月以上是办不完的,若是沿途衙门主事官长怠惰些,拖延一年半载都有可能,她还有一点时间布置。
就如时老太爷所料,时苒揣着自己剩下的那两银子,坐上胡同口载人拉客的牛车,到了火神庙。
因为外祖家以前的铺子就在火神庙这个地方,时苒很小的时候来过很多回。母亲死后,外祖卖掉在京城的宅子,带着她回了老家。记忆中,自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那样可以攀着长辈衣角从街头走到街尾,无忧无虑贪看街景的日子了。
时苒一路走来,恍惚火神庙的街景还如旧时那般,最外头的店铺卖线香火烛,符纸鞭炮供游人祭拜上香。因为后头火神庙古董街的名声大起来,再往里走,街道两旁又跟旁家不同,卖的是文墨书簿,中间夹着零星两个收古董的铺子,都掩在这两排墨香纸海中。时苒却知道,有的书画铺子也兼收古董,因为古董行当内幕甚多,这些书画铺子多数只做熟客生意,不是老街坊都不一定找得出来。
时苒的心思不在那些铺子中,隔着老远,她的眼神先定在了庙前场子那一大片站得稀稀落落的摊贩中。
大约是休沐日的关系,来往的人潮中有很多踱着四方步,蓄着几绺清须,一看就跟周围人不大一样的中年人;还有一些,是头戴万字巾,穿直裰的青年书生。一眼看过去,这一片地方聚集的竟全是男人。
便是夹着零星两个女人,也是蹲在道旁,脚下摆着两样木雕摆件的中老年女摊贩,一看就不是跟她一路人。
她真要混迹在这群男人中,同他们一道游逛吗?
在时苒踌躇的这片刻中,有不少人已看到她,还有几个看上去轻佻些的年轻人说笑着向她的方向指指点点。
时苒心中一慌,下意识退到了一株大槐树后头。
“妹妹,怎么了?”槐花环着她胳膊,被她一道拖进去,不由有些莫名其妙。
时苒红着脸,声音猫儿一样:“那里好多人。”
槐花因为是下人,她跟时苒在外公家住时,也时常帮着家里跑腿,度过刚逃出时家的迷茫后,她迅速适应了自己新的身份。她知道时苒自小到大没见过几个外男,乍然走入这样的场合,露怯也是正常,闻言心疼道:“那妹妹在这站着,我去给你买。”
时苒想了想,她要来买的东西也不是什么要紧事物,从钱袋中数出五十文钱给她,叮嘱道:“咱们钱不多,要是今天没有十分合适的,明天再来看也行。”
姐妹两个商量事,没有看见,槐树前边来了几个人,这几个人神色凝重在摊贩间游走一番,将所有人都看过一遍,最后走进了最前边一间书画铺子。
看见来人,掌柜的放下其他客人迎上来:“是刘管事,快里边请。”
刘管事对掌柜的拱拱手,笑道:“不必这么客气,今天我是想麻烦掌柜的帮我个忙。”
“您请讲。”
刘管事正要说话,眼角瞥见一道身影,侧身看去,却只捕捉到一个戴蓝色印花头巾的背影。
他眯了下眼:这个头巾,还有这身青标布衣裳,我是不是在哪见过?
见掌柜的还在等话,刘管事对手下使个眼色,看那人出了门,自己转身笑道:“没什么大事,是我家里丢了件东西,寻思着这人说不好会来这出手,想借掌柜的您这地方在这守守。”
能在这地界做文玩生意,掌柜的自然不缺眼色,闻言忙叫店伙搬来椅子,伺候刘管事一行人坐下,又亲自去后宅煮了茶。没等端上来,却听外头“噼呖啪啦”一阵爆响,一大群人高喊着“救命”,没命价四散奔逃!
“这是怎么了?”铺子里的人面面相觑。刘管事也站了起来,隐隐不安。
书铺掌柜只见刘管事先前遣出去的那人跑进来同他耳语两句,他竟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叫一声:“都给我追!”火烧屁股似地领着人跑了出去。
他这一跑,店里剩下的人也慌了起来,纷纷丢下手里的东西跟着往外跑去。
虽然不知道其他人在跑什么,可自己不跑,万一落在后面吃了亏怎么办?
不出片刻,人头攒动的火神庙竟跑了个精光,丢下几个铺子的掌柜的站在门口目瞪口呆。
时苒夹在人群里,看见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蹿的槐花,一把拽住她:“快跟我来。”
槐花差点哭出来:“大小姐,老爷的人也来了火神庙!”
时苒把她拉进一条小巷中向前疾行:“我都看见了,别急,我们回去再说。”
刚才她躲在大槐树后头,目送槐花汇入人流,一刻也不敢放她离开自己的视线。直到她发现,槐花被一个人纠缠住了。
隔得太远,时苒听不清他们俩在说什么,但她看见那人掀了槐花的头巾时,就知道了不妙。
眼看槐花被那人拖拽着即将远离人群,时苒当机立断,从道旁的香纸铺子里买来数串鞭炮,叫来一群在街口玩耍的顽童,每人给了一把铜板,让他们点了鞭炮往人堆里扔。
悠游闲逛的人群被这群孩子吓得大乱,槐花也借那人惊住的瞬间挣脱他,跑了出来!
两人趁乱跑出人群,也不辨道路,跑了不知有多久,直到时苒眼前发黑,实在跑不动,才不得不停下来喘气。
气还没喘匀,不远处有人喊:“我看见那边有两个穿青色衣裳的进了这个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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