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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在这寂静的庭院里却清晰无比:“慕容皇后,你恨耶律元,恨他为了争位将你当作一件华美的摆设,锁在深宫,耗尽你的年华;恨他登基之后又冷血无情地灭了你的所有亲朋,所以,你选择依附孤--这个摧毁了耶律元所有心血的人,你以为,成为孤的女人,甚至只是奴婢,就能在史书上狠狠羞辱那个亡魂?就能让他的一生蒙上洗刷不掉的污点?”
他每说一句,慕容氏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她的心思,被眼前这个男人看得如此透彻,如此赤裸!那份自以为隐秘的、带着毁灭快感的报复计划,在他面前,竟是如此幼稚可笑,如同透明的!
“但很遗憾,”顾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终结审判般的冷酷,“你的‘心甘情愿’,你的‘报复’,在孤这里,一文不值,”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绝美的容颜,没有一丝留恋,“这副皮囊,或许很美,但孤见过更美的,说来也巧,她第一次试图靠近孤时,用的也是和你差不多的法子,只是她把自己送得还要干脆果决一点,完全断了自己离开的后路。”
第六百四十六章远行(三)
“至于你提到的史书...”顾怀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厌倦的嘲讽,“千秋万世?慕容皇后,你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历史了,史笔如刀,刻下的只会是王朝兴替,英雄枭雄,一个亡国皇后的‘背叛’,不过是史官笔下可有可无的注脚,甚至是后人茶余饭后的一抹艳闻谈资,你以为能羞辱耶律元?或许吧,但更可能,是羞辱你自己,让后世觉得你慕容皇后,不过是个在国破家亡之际,急于攀附新主的可怜虫。”
“轰!”
顾怀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冰凌,狠狠刺穿了慕容氏最后一点可怜的幻想和自尊,一种血液仿佛都凝固的感觉让她浑身冰冷,精心构筑的、带着自我毁灭快感的报复剧本,在顾怀这冷酷无情的剖析下,瞬间变得如此丑陋、如此卑微、如此...毫无意义!她不仅没能羞辱耶律元,反而在他眼中,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试图用身体和仇恨换取生存、结果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的...笑话!
她眼中的光芒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茫然,身体微微晃了晃,仿佛随时会倒下,那份属于皇后的、最后强撑的孤绝姿态,也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只余下一个被彻底击垮、灵魂破碎的空壳。
这样也好--顾怀在心里说,死心之后,花点时间痊愈,未必不能开始新的生活,仇恨这种东西只有绝望了才会放下,辽国皇后这个身份所带着的东西或许是每一个男人都想占有的,但他不想,甚至他还很可怜这个女人,如果余生能隐姓埋名被世间淡忘地生活下去,对于她来说未必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顾怀不再看她,他缓缓站起身,玄色道袍的下摆在秋风中拂动,如同夜幕降临前的阴影,他环视着这座庭院--这座曾经象征着辽国最尊贵血脉的华丽囚笼,目光扫过那些依旧垂首、大气不敢出的辽国宗室勋贵,扫过那些或麻木、或绝望、或强作镇定的面孔...一张张脸,都曾是这片土地权力巅峰的参与者或见证者,如今却都成了昨日辉煌的残渣,在这萧瑟的秋日里,等待着征服者对他们余生命运的最终裁决。
一股深沉的厌倦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顾怀的心头,厌倦了这些在权力废墟上挣扎嘶鸣的表演,厌倦了这些永无止境的算计与依附,厌倦了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裁决他人命运的权力游戏,他亲手终结了一个庞大的帝国,却仿佛又陷入了另一个由人心欲望构筑的、更为粘稠的泥潭。
“按孤刚才所言,拟个章程出来,”顾怀说,“愿意走的,尽快安排迁往魏境;愿意留的,划好安置之地,严加看管,至于那些...”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耶律宏僵立的方向和那道失魂落魄的素白身影,“若有异动,不必再报,依律处置便是。”
得到官员的回应,顾怀不再言语,迈开脚步,玄色的靴子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声响,这声音在死寂的庭院中回荡,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那些辽国遗族的心尖上,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潮水劈开,无声地、敬畏地向两旁退去,留出一条直通大门的通道,无数颗头颅垂得更低,无数道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不敢有丝毫抬起的勇气。
顾怀步履平稳地穿过这片曾经象征辽国最高贵血脉的囚笼,两侧是低垂的头颅和卑微的身影,是褪色的锦袍和灰败的面容,是无声的啜泣和绝望的麻木,他走过假山水池,池中枯叶依旧漂浮;走过蒙尘的亭台楼阁,昔日辽国纹饰的凿痕如同丑陋的伤疤;走过那些曾经呼风唤雨、如今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灵魂,他就像行走在一座巨大的、刚刚经历浩劫的坟墓之中,周围的一切都是这旧帝国崩塌后的残骸。
朱漆大门再次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吱呀”声,缓缓向内开启,门外是截然不同的世界,秋高气爽,阳光灿烂地洒在街道上,映照着门外肃立如林的魏军甲士,冰冷的铁甲在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光芒,长矛如林,旌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一股属于另一个帝国的、浴火重生凛冽而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与门内那压抑腐朽的死气形成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顾怀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踏过那道象征着囚笼与自由、死亡与新生的门槛,当他的身影完全走出大门,沐浴在门外灿烂的秋阳之下时,身后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再次缓缓合拢,沉重地关闭。
“砰!”
大门彻底闭合的闷响,如同一个时代的落幕,重重地砸在门内所有辽国宗室的心上,也隔绝了门内那无尽的绝望与死寂。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顾怀微微眯了眯眼,看着眼前跪伏的肃杀而整齐的魏卒,看着远处上京城依旧带着战火伤痕却已开始显露生机的街景吗,王五和魏老三无声地护卫在他身后两侧,如同最坚实的壁垒。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在那座华丽囚笼里吸入的所有腐朽、算计与绝望都彻底吐尽,那丝深沉的厌倦感,并未因离开而完全消散,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的疲惫。
该离开了。
离开上京,离开辽境。
去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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