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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之东约百里,便是繁华程度几乎能与京都平分秋色的岳阳城,因水系发达交通便利,自前朝以来就是商贾云集之地,朝堂中提到此处都称赞是“遍地黄金”的所在,比陈家镇国公府邸还要豪奢气派的康乐侯府就坐落在城北,府外紧依着一条穿城而过的碧水,沿岸鸟语花香。
许家先祖能文能武,曾以五境九品的修为跟随大周太祖李向身经百战,立下不世之功,建国之后却出人意料的上书辞去兵权、官职,只愿回楚州故里求个儿孙富贵,这才换来了世袭罔替的侯爵,世世代代居于岳阳城,积攒下令天下人侧目的巨额家业。
侯府大门前,左右端坐着一对硕大的汉白玉石狮,雕工之精细堪称栩栩如生,外地的商号到了岳阳城都要慕名而来看一眼,久而久之就有了传言,说这对石狮子乃是侯爷家祖上征战天下时偶尔所得的宝贝,若有妖邪从岳阳城经过,石狮子便会化作两只威严灵兽活转过来斩妖除魔。
平日侯府门口有兵卒把守,虽然侯爷不禁止百姓观看也从来没人敢凑近了仔细瞧,只有正月十五上元节闹花灯的时候,侯府笑呵呵的老管家才会允许城里的孩子们上前摸一摸雄狮子脚下圆滚滚的绣球,沾沾侯爷家的贵气讨个吉利,以后不管是科考做官还是拜师修行都求个顺顺当当。
可这日一大早,趁着日头还不烈早起忙于生计的百姓们却看了场稀奇事,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头抱着个酒葫芦,一步三摇径直走到侯府门口,纵身一跃跳上雄狮子头顶盘坐下来,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就着酱牛肉津津有味喝起酒来。
侯府门前的四个士卒都是曾经上过北境战场的好手,身上要么有伤、要么残疾,才被许家招来做了护院,绝非寻常大户人家门前站没站相的家丁可比。几人诧异地对视一眼,都看出来这个行为荒唐的老头并不是普通人,单说一纵身轻松跃上人高的石狮子头顶,谁家的亲爹有这种能耐?
四人早在雍州就曾是一个营里吃饭的同袍,早就心意相通,配合地十分默契。当下一人立即回府中去找管家,另一人却客客气气走上前来跟老者说话:“老先生有礼,不知尊姓大名,是否来找我家侯爷?”
老头满嘴里酱牛肉塞得满满当当,两侧腮帮子鼓胀起来,看着很是滑稽,胡乱嚼了几口又灌了一大口酒,这才拿袖子抹了把油光水滑的嘴角,瞥了眼浑身彪悍精壮的独臂汉子,冷笑道:“讹了我家的银子,让许青贤那兔崽子出来说话。”
独臂汉子本姓邱,当年在雍州战场上也是下手狠辣的角色,虽然修为没入二境,但不知道多少妖族兵士命丧他手,一条左臂就是在那时被实力强横的妖族硬生生撕扯下来,被侯府收留之后自愿改姓许,新取了个名字叫做许勇,在岳阳城也是小有名气的人物。
听见老头敢直呼侯爷姓名,许勇当时就意识到此人身份肯定非同小可,说不准就是个四境修士,索性站在一旁等着管家前来处理。不多时,从来笑容满面的侯府管家许知礼就匆匆跑出门来,年近花甲的他是许家分支血脉,自幼就在侯府长大,连楚州都督见了都得称呼一声老兄。
听了门口士卒的通报,正在府里清点官卖所获的许知礼就心下一沉,康乐侯在楚州是什么地位无人不晓,胆敢在侯府门口撒野的还真没有几个,那老头定然大有来历。跑出来一瞧,老神在在盘坐在石狮子头顶的老头正把酱牛肉吃了个干净,胡乱把油纸搓成一团顺手就丢在门前,油乎乎的双手就往身上料子不凡的衣裳上蹭。
“前辈远来,许某有失远迎,惭愧惭愧。”在富可敌国的康乐侯府做了二十多年管家,许知礼见过的世面甚至不逊色于朝堂上穿紫袍的三品大员,而且有二境三品的修为在身,一眼就瞧出邋遢老头是个修士,嘴上说着惭愧心里却已经开始转念寻思天下哪个门派有这么一位高人。
老头擦干净手,捧着酒葫芦畅快喝了一大口,“老夫姓陈。”
姓陈?天底下姓陈的或许不少,但有胆子在康乐侯府上这般放肆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许知礼马上就想到了这位到底是谁,面色登时大变,颤声道:“您···可是司天监仲平先生?”五境十一品的修士漫天底下能有几个,哪个不是妇孺皆知的人物,就算没见过陈仲平,也听说过这位高人最是不修边幅,哪里还猜不到。
陈仲平也不回答,骂道:“兔崽子好大架子,让他出来见我。”要是旁人敢这么说话,早被独臂汉子扔进河里去了,可此时许知礼丝毫不敢动怒,他连国师都敢骂,骂几句侯爷算得什么,“侯爷正在家里,还请前辈屈尊,移步进府中说话。”说罢偷偷朝许勇使了个眼色,我在这守着,你快去通报侯爷。
邋遢老头不屑地冷笑一声,看都不看他一眼,道:“半柱香功夫,许青贤要是不出来,老夫砸烂了你门前这两只哈巴狗。”许知礼顿时觉得头大无比,这位爷可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主,在京里天子脚下都一贯横行霸道肆无忌惮,真闹起来楚州哪有人拦得住他性子?
好在许青贤来得快,看见一袭黑色团龙蟒袍从门里闪身出来,老管家心头一块大石头才算落下地来,要是真被砸了这对石狮子,那康乐侯爷的脸面可就跟着一块变成稀碎了。许青贤仰着头冲高坐在石狮子上的陈仲平拱手一礼,笑道:“原来真是贵人登门,许久不见,仲平先生别来无恙?”
陈仲平瞧见许青贤露面,斜着眼打量他一番,拉长语调道:“老夫比不上你家累世富贵,也没想着来敲竹杠打秋风,就想问一句,你个狗日的讹了我徒儿四十五万两黄金的事怎么算?陈家的日子过得紧巴,那可是我大哥的棺材本,今天没个说法,我拆了你的院子!”
想来城府颇深宠辱不惊的侯爷顿时哭笑不得,你家徒儿不分青红皂白到洞庭湖上胡闹了一场先不说,那四十五万两黄金早就如数奉还,而且其中三十万两是人家孤舟岛的,你这时候上门来耍赖要债,还说不是敲竹杠打秋风?
“好说好说,区区黄白之物,打发个人来说一声,许某敢不送到京里去?仲平先生屈尊前来,不如先到府中住些时日,许家别的没有,好酒管够。”不管心里怎么想,许青贤嘴上却十分客气,对侯府而言,四十五万两黄金不痛不痒,犯不着惹了这位爷不高兴。
陈仲平听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满意地点点头跳下身来,将酒葫芦斜挂在肩头,背着双手当先就走进正门,“你小子是个有眼力见的,比我那败家徒儿强。”身穿蟒袍的侯爷无奈地冲管家苦笑,挥手让他先把远处围着看热闹的人群散了,自己跟在邋遢老头后面转身进了家门。
除了面积小了些,许青贤的书房摆设毫不次于宫里朝天殿,瑞兽香炉里燃着价值千金的极品东海龙涎香,正堂上悬挂着太祖皇帝李向的御笔墨宝,下面的条案上则供着许家先祖当年征战的铜盔,四面金丝楠木架子上摆放的琳琅满目,那颗得自沈辞云的鲛珠就放在正中间。
安排管家送来一个黄泥封口的老酒坛和几样精致小菜,许青贤让书房四周下人们都远远避开去,亲手拍开泥封给陈仲平斟满酒杯,才道:“早听说仲平先生静极思动出了京,这酒我特地备下,还想着过些日子你少不了来一趟,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本来满脸不屑的陈仲平突然闻到浓郁而特别的酒香,伸手端起酒杯凑到鼻下深深一嗅,就变了脸色,“这是···云州花家的百花酿?段百草的方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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