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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哥哥有了儿子
我妈的腰病又犯了。她以前就经常犯病,只是这次特别厉害。坐不敢坐,躺不敢躺,只能站着。她习惯在我们家门口站着,两只手撑住门框,目光定在一个方向一动不动,像一棵没有遇到风的树一样安静。秋天快过去了,风越来越干燥,她那样站着,又孤单又冷。我想把她搀扶进屋,她不让我搀,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望着天边一朵不断拉扯着的云彩。
那天的早晨,阳光好得无可挑剔。
我想,她这又是在回忆往事了。
她经常这样不声不响地梳理那些过去的事情。
我妈的腰是被人打伤的。那年王老八带人来我家扒房子,我爷爷说,王主任,算了吧,以后我不搞封建迷信了。王老八说,以后不搞那是以后的事情,这次搞了,就应该处罚。我爷爷不再靠前了,他蹲到门口说,唉,近你妈。我爸爸也蹲过去陪着他,我爸爸说,爹,就这么着吧,别跟他们拧着。我爷爷说,长兴他爹死了,他说反动话,关在里面死的。我爸爸说,嗯,咱不跟他学。王老八砸我妈的梳妆镜,我妈上去跟他拽扯,于是我妈的腰就出毛病了……我哥哥哭着上去拉我妈,我妈抱着他,双双躺在地上。我哥哥挣出来,爬到王老八的脚下,一口咬住了他的脚脖子,于是我哥的脑袋上就起了一个大包,紫幽幽,亮闪闪的,跟一个剥了皮的松花蛋一样。我跑过去让我妈抱,我知道我妈的怀里需要有个人,我让她抱。
扒房子的人走了,我哥拿着一把菜刀在劈院墙石头,身边全是火星。我躺在我妈的怀里看我爷爷和我爸。我爸不蹲了,他团坐在矮墙的阴影里就像一堆破抹布。我爷爷朝我拉着他的那张满是皱纹和尘土的老脸,像是拉扯着一张破碎的渔网。
“唉,近你妈。”我爷爷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眯着他针鼻大的眼睛,一只手不停地搓摸光秃秃的脑袋,满脸的皱纹里全是无可奈何。这句话很传染人,我有时候也这样说,唉,近你妈。可是我说这话时没有我爷爷的那种深沉,我觉得我想要把这句话说得像我爷爷那样深沉,没有几十年的功力是不可能的。现在,我站在我们家的院子里,看着晴朗的天,又在念叨,唉,近你妈。我妈没有回头,她说,大宽你不要骂人。我说,这是口头语。我妈说,口头语也是骂人的话,你别这样,你是个好孩子。这时候,有几丝凉风吹来,无声地扫在光秃秃的地上,带起干燥的浮尘,太阳依旧毒辣。我看见我妈将胳膊往上抬了抬,我知道她是在擦眼泪,她总是这样偷偷地擦眼泪,我爸爸喝酒她擦,我爷爷去世她擦,我哥去了劳教所她擦,我住进了医院她也擦……这一次她擦是因为我哥哥搬走了,我哥哥搬到了林宝宝家,我妈伤心了,我妈不喜欢林宝宝。
我哥哥搬走一个多月了,什么也没带,他说,那边什么都有,全是新的,我做了倒插门女婿呢。
走的那天上午,我妈没说话,扭着脑袋看窗外的几只麻雀吵架。
我爸爸似乎是急着上班,披着工作服,边出门边说:“好好跟人家过,该结婚就结婚。”
我妈不看麻雀吵架了,她望着我爸爸的背影,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爸在胡同里喊了一嗓子:“他妈,想开点儿,他爷爷是个拉洋车的,他是个劳改犯。”
我哥嘿嘿地笑:“鱼找鱼,虾找虾,王八找了个鳖亲家,我这档次也就这样了。”回身抱了我妈一把,正色道,“妈,你别为这事儿操心了,你儿子自己有数,该怎么办我明白。”我妈推开他,眼睛又朝向了窗外:“我没操心,你不怕街面上笑话,你就去,没人拦你。”我哥顿了一下,摸着脖子笑:“你以为你儿子是个宝贝?你儿子不比人家强多少。妈,你放心,我不会跟她结婚的。我搬出去住,那是因为咱们家太挤了,我又不太着家,怕你担心……反正你是知道的。”我妈丢给他几件换洗衣服,细细地叹了一口气:“去了就对人家好一点儿,别整天吵吵,也别对人家的孩子不好……这都是你自己找的。”
来顺是个非常漂亮的小男孩,眼睛很大,跟林宝宝一样,是一对漂亮的双眼皮。我得知他回到林宝宝身边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一种当了叔叔的感觉,我觉得他就是我哥哥跟林宝宝生的孩子。我赶去宝宝餐厅的时候,我哥正蹲在门口逗他:“来,叫爸爸叫爸爸。”来顺躲在一个栗子摊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小小的脑袋拨浪鼓似的摇:“俺不,俺不。”一口老家腔儿。林宝宝过去抱他,他没躲,他好象知道眼前的这个漂亮女人是自己的妈。林宝宝抱起他,伸着嘴巴想要亲他,他用力地往后躲闪,最后躲上了他妈妈的肩头,藏在了他妈妈的头发里面。我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问我哥:“你去接的他?”
“这小子是自己来的,”我哥说,“他跟着一个来城里搞副业的伙计来了。”我哥点了一根烟,摸着满脸的胡子茬儿,惬意地笑,“前几天我托人给他后妈捎了个信,让她带着孩子来拿钱。我正等着她的消息呢,这小子就来了。那个伙计说,来顺很精明,他知道他在那边住不长了,这几天就闹绝食,要来找自己的亲妈……”憋住气,猛地吐了一口烟,“这不,今天一大早就跑去了那个伙计的家,那伙计也是个实在人,抱着他就来了。”“他后妈不知道?”我问。“知道。那伙计带着钱回去了,刚才打来电话说,他后妈高兴得疯了似的……哈,这个臊娘们儿就认识钱,拿了钱也算是卸了包袱,何乐不为?”
“这么快就把钱预备好了?”那天我哥用钱摔金龙的一幕在我的眼前一闪。
“嗯。”我哥哥爱理不理地回答。
“借的?”我问。
“借的,”我哥又去逗来顺,“叫爸爸,叫亲爸爸。钱是跟可智借的。”
“可智的钱是钱,金龙的钱就不是?”
“可智的钱是钱,金龙的钱不是,”我哥横了我一眼,“以后你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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