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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将筷子啪地拍到桌子上,冲里屋喊:“宝宝,你出来!你是怎么答应大宽的?”
林宝宝披散着头发从里屋走了出来,一身油条味道:“大宽,你不是已经跟杨波好上了吗?”我苦笑一声,说:“不提这事儿了。扬扬最近有没有消息?”林宝宝哼了一声:“他死了才好呢……没有。八成是让人家给杀了。”我哥哥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样的姐姐不要也好,”冲我一正脸,“你不打算让宝宝帮你了?”见我不说话,讪笑一声,说,“一大早的你来这里干什么?”我瞥了门口一眼,小声说:“家冠把西真给打了。”我哥淡然一笑:“我知道,该打。”我拖过凳子靠近他,把我对前面的怀疑对他说了一遍。我哥连连摇手:“你想多了,你想多了。照这么说,麻三儿更值得怀疑,我刚出来就揍了他,他更应该打我的黑石头。别胡思乱想了,这事儿已经过去了……”摸一下我的手背,长叹道,“听我一句啊,有些事情不可以整得那么明白,会累死人的。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尽量不要主动去招惹别人就可以了,这样的事情很多,你忙不过来的。”
“我听斜眼儿说,你跟扎卡接触过了?”我问。
“接触过了,他想控制这帮炒栗子的,我让他滚蛋。”
“他听你的?”
“不听。照样来这里晃,这几天我准备好好修理他。”
“别随便惹事儿,这可是你说的。”
“没错。可是这里是下街。我没想去外面招惹别人,可是这里是我的根据地。”
我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他,怏怏地摸了一把脸:“咱爸咱妈很担心你,千万别再出事儿了。”
我哥笑了笑:“我发现你长大了……哈,没事儿。你好好的就行,别担心我。”
我抬眼扫了站在门口狼吞虎咽地吃油条的家冠一眼,回头说:“你最好别招应些孩子在身边,掉价。”
我哥神情诡秘地翻了翻眼皮:“长江后浪推前浪,用着的时候再招应就晚了。”
那天我跟我哥谈了很多,我哥说他不会再惹事儿了,他已经做好了打算,他要联合以前的老兄弟,然后利用这帮刚扎出翅膀来的小兄弟在下街大干一场。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我爸和我妈的不容易,说到了现在改革开放自己可以干自己的,将来让我爸我妈过上好日子,最后说到了林志扬砍金高的事情。我哥说,那天不是我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也跟他们打起来了,这帮家伙太扯淡,管事儿管到下街来了,这样也好,让他们明白,咱们下街人不是好惹的,逼急了,砍死他们。我说,扬扬这一走,金高肯定还会来,到时候他来这里闹事儿,你怎么办?我哥笑了:“别担心,金高进去了。我听说他刚从医院出来就被警察抓了,因为他跟南市那个外号叫蝴蝶的一起砍了他们那边的一个社会大哥,砍得挺厉害,一遭划拉进去了,严打嘛,一个也跑不了。等他出来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呢,那时候也许他就‘蔫屁’了,扬扬不去收拾他就算不错了,放心。”
我说,大有也不会跟咱们拉倒啊。我哥说,大有也进去了,前几天他喝多了酒,帮一个兄弟处理事情,给人家挑断了脚筋,他是累犯了,估计这次不是“打眼儿”(枪毙),也是个无期。我听得心脏直抽搐,这都怎么了?怎么来不来都出事儿了?我哥笑呵呵地说:“看出我的精明来了吧?咱吃过一次亏,心里有数,该打的架就打,掌握好分寸就行,不该打的架乱打,那还不是一个‘劳改头’?”我说,家冠把西真打了,还打断胳膊了,当时吓得我不轻呢。我哥笑道:“那样的人打了白打,他连案都不敢去报,谁管他?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是个老实人,怕事儿呢,以后可不能再欺负人家了,有罪。”
外面炒栗子炉点上了火,烟雾缭绕。
林宝宝扭着大屁股出去了,吆喝牲口似的吆喝那帮半大小子:“把褂子都给我脱了,干活像个干活的!”
我斜眼看着他,问我哥:“你有时候不回家住,是不是住她这里?”
我哥哥点了点头:“是。我可怜她,呵。”
我说,既然这样,你干脆要了她得了,尽管她有个孩子,可是她对你好,再说,你们以前就好过,算是初恋对象呢。我哥推了我的脑袋一把,暧昧地笑:“你懂几个问题?就她这样的,我要回家干什么?戴一辈子绿帽子?我不过是发扬雷锋精神,帮她解决生理问题罢了。”我哧了一下鼻子:“你自己不解决?”我哥正色道:“别心事我的事儿,先把你自己的事情办好了再说。”我的心沉了一下,杨波的影子在眼前一晃。我哥摸摸我的肩膀,叹口气道:“本来我当哥哥的不应该跟你说些这个,可是……唉,看上了就追,别不好意思,女人就那么回事儿罢了。别幻想什么纯洁无暇的爱情,那是扯淡。等你把她弄到手你就明白了。我还不是在这里贬低你看上的那个小妞儿,什么呀,跟林宝宝一个档次。她才多大?跟着西真到处‘忽忽’……我告诉你,男人就好比是一把钥匙,女人就好比是一把锁。能开几个锁的钥匙是好钥匙,能被几把钥匙开的锁是烂锁……”“别说了,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她?”我打断他道,“这事儿你别管,我自己有数,你还是好好对待人家林宝宝吧。”
我哥哥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没趣地摇了摇头:“得,不说这些了。”
我有些可怜林宝宝,她爸爸死了,她妈失踪了,她唯一的一个弟弟又没了下落,她爱着的男人在玩弄她。
我把目光从我哥的脸上移到外面,阳光正冽,我的眼前是一片红亮的光斑。
林宝宝双手抱在胸前,侧着身子看我哥,我看不清楚她是不是在笑。
“大宽,你的心太软,将来没法在社会上混,”我哥盯着我的眼睛,慢悠悠地说,“我在劳教所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咱们家有我这么一个就足够了,你以后不能跟我一样。你看,现在下街这个地面上,谁敢欺负咱们家?所以我说,到了就业的时间,你老老实实上你的班去。现在我帮你把架子扎得已经不错了,没人敢对你指手画脚,这样你上班以后也许会混出个人样来……”见我要插嘴,他摇了摇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么我跟你说实话。我跟林宝宝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会对得起她的。前几天我去找过老邱了……他死了,从钢厂的楼上跳下来死了。孩子呢,被他老婆带到乡下去了。我去找了他老婆,他老婆不给,要钱,三千。我正攒钱呢,我准备帮她把孩子要回来,然后我就跟她住在一起,但是我不可能跟她结婚,我丢不起那人。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想不了那么远。这些事情我没告诉她,等孩子回来她就明白了。”
“这样也好,”我握住了我哥的手,“你应该对人家好一点儿,宝宝很可怜。”
“我知道,”我哥表情忧郁地笑了笑,“谁不可怜?我下乡,我劳教……”
“那都过去了,”我点了一根烟,给他插到嘴里,“这几天我帮你过来照看摊子,让那帮孩子走。”
“你别来,”我哥横了我一眼,“你不在这个档次上。忘了我是怎么对你说的了?”
“我得帮你攒钱。”
“卖袜子吧,扬扬的袜子没人卖,放在这里就‘瞎’了。”
我想了想,猛一点头:“也好!正好王东他们也没事儿干,我们继续卖袜子。”
我哥说:“烂木头他们这阵子不来了,金龙带着几个小子在这里卖,改天我去撵他们走。”
我问,金龙是谁?
我哥哥说:“他叫唐金龙,家住武胜街,也是个‘小哥’。不过没什么,在这里我说了算。”
我站起来跺了两下脚:“你别管这事儿了,我自己会处理的。”
我哥一摸嘴唇笑了:“好啊,你还真‘扎煞’起来了。那好,我不管了,你跟王东他们自己解决。”
我说,我不会跟他们打架的,各人做各人的买卖,谁也不欺负谁。
我哥冲门口打了一个响指:“孩儿他娘,你听见了吧?我们老张家全是文明人。”
我瞄了门口一眼,一朵乌云正从门口的天边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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