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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3-09-16
小雪时分,今年南方竟是罕见的雪花大如稚童手。
大雪之下,便是驿道也难行,距离上阴学宫还有一个节气的路程,两辆马车走得急缓随意,大雪阻路,恰好到了一座临湖的庄子附近,就折路几里去借宿,看这样的大雪没有两三天是下不停,恐怕要不是逗留一宿就能启程,因为从官道驿路转入私人府邸开辟出来的小径,尤为坎坷,其实以朱袍阴物和武当王小屏的修为,倒也可以让路上厚达几尺的积雪消融殆尽,只是那也太过惊世骇俗,徐凤年也不想如此招摇行事,五六里雪路,竟是硬生生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庄子悬有一块金字匾额,徐凤年是识货人,一看就是出自写出天下第四行书《割鹿祭》的董甫之手,幽燕山庄,一个出过父子武林盟主的大庄子,家学源远流长,是江湖上少有以一家之力问鼎过江湖的宗门,内外兼修,长于练气和铸剑,幽燕山庄的龙岩香炉曾经跟铸出霸秀剑的棠溪剑炉齐名,只是棠溪剑炉已成废墟,龙岩香炉虽未步其后尘,可惜也是闭炉二三十年,近甲子以来这座庄子也不曾出过惊采绝艳之辈,只是靠着祖辈攒下的恩荫辛苦维持,不过在一州境内,仍是当之无愧的江湖执牛耳者,不容小觑,徐凤年走下马车,山庄自扫门前雪,哪怕如此磅礴大雪,庄子前仍是每隔一段时辰就让仆役勤快扫雪,使得地面上积雪淡薄,足可见其底蕴。
两辆马车在这种天杀的光景造访山庄,在大门附近侧屋围炉取暖的门房赶忙小跑而出,生怕怠慢了客人。幽燕山庄素来口碑极好,对府上下人也是体贴细致入微,入冬以后,未曾落雪,就已送出貂帽厚衣,还加了额外一袋子以供御寒开销的碎银,作为正门的门房,张穆也算是一员小头目,又是庄子的门面角色,貂帽质地也就格外优良,还得以披上一件狐裘,便是寻常郡县的入品官吏,也未必有他这份气派,张穆迎来送往,见多了官府武林上的三教九流,两辆马车并不出奇,不过是殷实小户人家的手笔,可那几位男女,可着实让练就火眼金睛的张穆吓了一跳,为首年轻男子白头白裘白靴,腰间悬了一柄造型简单的刀,一双丹凤眸子,俊逸得无法无天,庄子上的小主人已经算是难得美男子,似乎还要比之逊色一筹。白头年轻人身边站了那紫衣女子,且不不说相貌,那份古怪深沉的气度,怎的像是自己年幼时见着的老庄主,打心眼就畏惧忌惮?才看一眼,就不敢多瞧了。年轻男女身后还有一位健壮少年,以及一名辨识不出深浅的枯寂男子,还有一位冻得抖索搓手直跺脚的年迈儒士。
张穆肚子里犯起嘀咕,都是生面孔,该不会是快过年了,来庄子借剑观剑的棘手人物吧?幽燕山庄藏剑颇丰,俱非凡品,许多在江湖上久负盛名的剑客都喜欢这里借剑一饱眼福,当代庄主又是一掷千金的豪气性子,交友遍天下,观剑还好,若是遇上借剑之人,多半也就有借无还了,使得庄子的藏剑日渐稀少,老庄主手上传下九十余柄名剑,如今已经只剩一半不到,这还是贤淑夫人不惜跟庄主几次吵架,才好不容易将几柄最为锋芒的绝世名剑封入剑炉旧地,否则免不得给那些江湖人糟蹋了去。
徐凤年轻轻抱拳,略微愧疚道:“恰逢大雪拦路,无法继续南下,在下徐奇久仰幽燕山庄大名,就厚颜来此借宿一两日,还望海涵。”
张穆听着像是一口太安城的腔调口音,听着不像是刻意登门索要名剑的人物,如释重负,庄主喜好迎客四海,张穆耳濡目染,下人们也都沾染上几分豪爽,只要不是那些沽名钓誉还喜欢占便宜的所谓剑客,张穆其实并不反感,加上眼前几位气态不俗,极为出彩,言语神态又无世家子的倨傲自负,张穆也就亲近几分,正犹豫要不要开口让他们稍等片刻,好让手下去禀告一声,可觉得这几位远道而来借宿的客人在大雪天等在外头,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万一真要是权贵子弟,就要给幽燕山庄引来没有必要的祸水了,可自作主张领进了门,出了状况,计较到他头上,他一个小小门房也吃罪不起啊。正当张穆不露声色左右为难之间,那位姓徐的公子已经微笑道:“劳烦先生跟庄主通报一声,在下在此静等就是,若是有不便之处,也是无妨,徐奇能见到董甫的行书,乘兴而来,哪怕过门而不入,亦是乘兴而去。”
这位公子哥心性如何,张穆不敢妄自揣度,可细事上讲究,上道!张穆心里舒服,也就毕恭毕敬抱拳还礼,顺水推舟笑道:“斗胆让徐公子等上稍许,张穆这就亲自去跟庄子说一声。”
徐凤年伸出一只手掌,示意门房不用理会自己这伙人。然后安静立于风雪中,远远仰头欣赏匾额上“幽燕山庄”金漆四字,顺畅而腴润,深谙中正平和之境界。约莫一炷香功夫,张穆就小跑而出,步伐快速轻灵而不急躁,显然是登门入室的练家子,不是寻常江湖上那些胡乱杜撰几套把式就去自封大侠的家伙可以比拟,身后跟着一名大管家模样的黑狐裘子老者,见到徐凤年一行人之后,抱拳朗声道:“徐公子快快请进,这次委实是幽燕山庄失礼了。在下张邯,这就给公子带路,府上已经架起火炉温上了几壶黄酒。”
徐凤年笑着还礼道:“徐奇叨扰在前,先行谢过幽燕山庄借宿之恩情。”
庄子管家连忙一边领路,一边摆手笑道:“徐公子莫要客气,只是有招待不周之处,还希望公子尽情开口,幽燕山庄虽非那世家门阀,可只要贵客临门,是向来不吝热情的。”
徐凤年笑着点了点头,一行人跟着张邯跨过侧门门槛,正门未开,也在情理之中,一座府邸仪门,可不是对谁都开的,就像北凉王府开仪门的次数就屈指可数,得此殊荣者,无一不是离阳王朝或明或暗的拔尖人物。徐凤年这帮连名字都让幽燕山庄没有听说过的陌路过客,能够请得动大管事亲自出门迎接,这份礼遇不真不算寒碜了。徐凤年过门以后,会心温醇一笑,有着不为人知的隐秘,老黄剑匣藏六剑,其中一把便出自幽燕山庄的龙岩香炉,命名沉香。一路仿佛没有尽头的穿廊过栋,终于被领到一栋可以饱览白雪湖景的临湖院子,院门石刻尺雪二字,真是应景,便是出身优越素来眼高于顶的轩辕青锋,也挑不出毛病,入院之前,还回望了一眼大雪纷飞坠水的龙跳湖,幽燕山庄依山傍水,卧虎山有一脉延伸入水,如睡虎栖息,眺望而去,山顶建有赏湖角亭。
除了常年打理幽静院子的既有两名妙龄丫鬟,张邯还特意带来了几名原不在尺雪院子做事的女婢,也都姿色中上,兴许是知道携带了“家眷”,院内院外一起五六个庄子女婢,都是气质娴静端庄,非是那种一眼可窥出媚态的狐媚子,张邯进院却不进屋,面带笑意对徐凤年说道:“徐公子,庄主不巧有事在身,无法马上赶来面见,公子见谅。”
徐凤年摇头道:“就该徐奇亲自去拜会庄主,若是庄主亲临,在下可就真要愧疚难当了。张老先生,只需闲暇时告知徐奇一声庄主何时得空,在下一定要亲自去携礼拜谢,只是没料到大雪封路,耽搁了既定行程,不得已借宿得匆忙,礼轻得很,实在是汗颜。”
张邯心情大好,哈哈笑道:“来者是客,徐公子客气了,客气了啊。”
说实话,张邯委实是气恼了那些所谓的狗屁江湖豪客,看似大大咧咧,一照面就是跟庄主兄弟相称,大言不惭,什么他日有事定当两肋插刀的话语,其实精明得连他这个山庄大管家都自惭形秽,在庄子里一待就是少则几旬多则个把月,混吃混喝,吃相太差,稍有无意的怠慢,说不定就跑去庄主跟前阴阳怪气几句,更有甚者,曾经有个也算享誉东南江湖的成名刀客,都五十几岁的人了,竟然做出了欺辱庄上女婢的恶心人行径,至于那些慕名而来的剑客游侠,谁不是冲着庄子藏剑而来,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庄主又是那种拉不下脸的好人,张邯终归只是一个下人,就算狠下心去唱白脸,也唱不出花来,这些年委屈了持家有道的夫人。今天撞上这么个懂礼识趣的徐公子,让张邯心中大石落地大半,毕竟幽燕山庄想要东山再起,需要的还是那些脚踏实地的江湖朋友,多多益善,若是家中父辈握有实权的官宦子弟,对幽燕山庄而言,更是无异于雪中送炭的极大幸事。
张邯轻轻离去,五名女婢都美目涟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名狐裘公子,真是俊,而且不是那类脂粉气的俊俏,而是满身英气,三名外院丫鬟原还有些怨言,天寒地冻谁乐意伺候外人?亲眼见着了徐凤年之后,满心欢喜,就直白洋溢在她们那几张美艳脸蛋上。让少年戊看着就偷着乐,我就说自家公子哥到哪儿都吃香,他忍不住剐了一眼紫衣女子,后者敏锐察觉到少年死士的眼神,视线交错,说不清道不明,最不济没有太大杀意,少年愣了一下,这鬼气森森的婆娘转性了?竟然没有打打杀杀的迹象?
小院果真温好了几坛庄子自酿的上等沉缸黄酒,火炉中木炭分量十足,屋门半开,依然让人感到暖洋洋,透过院门就可以看到一院门的银白湖景,院子不大,也就两进,屋子足够,还不给人冷清寂寥的感觉,一直在尺雪小院做活的两名丫鬟去忙碌,其实院子就洁净,无非就是做个样子,好让客人觉着庄子这边的殷勤善意。三名串门女婢则伺候着黄酒和贵客,徐凤年笑着问过她们是否饮酒,能否饮酒,她们相视一笑,婉约点头以后,其中一位开口只说可以喝上一两左右的酒,不敢多喝,否则给管事撞见,少不了训话。徐凤年就多要了几只酒杯,客人和女婢一起共饮黄酒,其乐融融。剑痴王小屏不喝酒,去了屋子闭门闭关。
刘豹都喝出了通红的酒糟鼻子,念念有词,都是饮酒的诗佳篇,让几名误以为他是账房老先生的丫鬟都觉得有趣。
徐凤年笑问道:“入院前,看到湖边系有小舟,这种时分能否去湖上?”
一名胆子大些的女婢秋波流转,嗓音柔和,“启禀徐公子,庄子上就有专门摇舟人,只需奴婢去知会一声,就可以去入湖垂钓,在舟上温酒也可。可这会儿雪太大了,公子要是湖上垂钓,就太冷了,得披上内衬厚棉的蓑衣才行。”
徐凤年点头道:“那就麻烦你们取来蓑笠,摇舟就不需要了。”
身段婀娜的女婢应诺一声,起身姗姗离去,没多久又摇曳身姿而来,青鸟起身给公子披上厚重蓑衣,徐凤年拎着精巧的竹编斗笠,还有一盒早有准备的精制鱼饵,走出院子,除了轩辕青锋,一行人送到了湖边,徐凤年单独踩上小舟,笑着对众人挥挥手,五名女婢只顾着痴看那位公子哥的神仙丰姿,心想着什么人靠衣装佛靠金妆,这位徐公子便是披上蓑衣,那也是怎么看都俊逸,
她们都没有留心叫徐奇的白头年轻人登舟之后,不见摇动木橹,小舟便已轻轻滑向湖中。
大雪大湖,孤舟蓑笠。
一杆独钓寒江雪。
女婢们回过神后,久久不肯离去,等到实在熬不过大雪冬寒,只得恋恋不舍返回尺雪小院。
半个时辰后,一群白衣人踩水而至,男女皆有,翩翩如白蝶,气态超世脱俗。
飘飘乎如登仙。
这群仙人轻灵踩水,一掠便是五六丈,高高掠过了小舟,直扑幽燕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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