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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一个姑爷半个儿,如果帮人家修了祖宅,是不是也能算半个正经姑爷了?裴容廷难得有点不切实际地幻想,婉婉却没留意,叹了口气,拉着他走进了紧邻宅邸的另一处院落。
那里面的院子不大,四周种满参天的松柏银杏,滟滟的绿,绿得可怕,护着中间一座庙宇似的房屋,大抵就是徐家的宗祠。内檐外廊,阶梯丹墀,仍可以窥见当年的恢弘,然而他们走进正厅,满地折桌子,坏椅子,破碎的瓷片;匾额早被人摘了去,只留下青漆抱柱上的一副绿泥楹联:
长西来祥瑞驻祖厝,福传万代;
善边绕青云绘先贤,祉佑千年。
美好的祝词,可是累年的洗劫过后,等不到千年万代,这里便早已经一无所有。
婉婉一语不发抽出汗巾,简单地揩抹了一遍蒙尘的香台。台上原本的香炉供灯早找不见了,她取下肩上的包袱,从里面摸出一只黄铜香炉。
裴容廷从前这么个登天子堂,捧玉笏板的锦衣郎,这会儿满地给她捡蒲团。婉婉跪下来,在这个荒废的宗祠里,对着残破的祖宗拈香下拜,然后平了平心绪,忽然艰难地开了口。
“容郎,你知道么,其实……我就出生在这里。”
声音最初很涩,说起话来倒好了许多,“宝庆二十四年我爹爹外放扬州,得了升内阁的圣旨回京。我娘娘正有身孕经不得舟车劳顿,便就近先回了这里。一直到两叁岁光景才上京城。”
“后来十四岁,我回乡祭祖。正遇上那一年的大雨,连着几个月江上不能行船,回不去上京,我只得在这里匆忙地做了十五岁生日,行了及笄之礼。”
“我记得。”裴容廷微笑,“等再见到你的时候,你比从前还要白,白得像浸在水里的年糕——阴白的,想必是长久不见日头。”
婉婉也会心地笑了,她想起了自己鲜花着锦的过去,顿了一顿,方又道:“你看,我长在北京,不会说一句淮南话,也不熟悉这里的一切,但是我人生重要的时刻,几乎都在这里度过。”
她抬起头,扭过身面对着他,像花蒙在树的阴凉里,眼光闪闪地郑重道:“……所以,今日,也是一样。”
裴容廷心里动了一动。自从迈入这间祠堂,他便感到了她的别有所图,如果对方也是个极精明的人,他几乎可以确定,但婉婉偏偏是个不很通心术的。他决定装作一无所知,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难道今天也是你的生日么,怎会——我哪怕当官丢了印,也绝不会记错你的生辰。”
“容郎!”她嗔了一声,转回身去继续对着空荡荡的牌位台,双手合十,呢喃着叨念了一回,像是对父母祖宗的祝祷,然后以一种可以让他听到的低语,轻轻道,“爹爹,您在阴间有灵有圣,保佑六殿下出师顺遂,以雪徐氏之沉冤。只是那个旧盟,令婉不能重践了,因为我、我已选定了一个人……”
她回身,仰起了颈子看向他,斜斜的日头打进这荒芜的堂屋,她乌浓的眼睛是浸在水底的黑曜石,实心的,镇定的,可是裴容廷的眼光却前所未有地震动起来。
“婉婉……”
她收回了身子,“……爹爹曾为了徐家的前途将我许给了六殿下,阴差阳错的,没有做成亲……终究是我们没有缘分罢!我死了一回,就算嫁了一回……初嫁从亲,再嫁从身,如今我要为自己做一回主了。”
她两手交握在一起,微笑中有温柔的苦涩,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五六岁罢,爹爹曾说‘婉婉,我不希冀她一生能有许多荣华,只望她快乐。’,您也许是随口说说,但我一直记到现在……五年前,我尚可以逼自己放下裴公子接受爹爹制定的婚姻,可是现在,心如磐石,不能转移了。无论六殿下以后是否能面南称尊,拨乱反正,我嫁给他,都不会快乐。爹爹,我已经找到了归宿,裴公子,他是很好的人。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以后天地长久,我生是他的人,死是——”
“不是的,婉婉。”
日头悠悠照到另一边去了,她完全地笼罩在了他巍峨的影子里。闻见清冽的气息浮动,再抬头,他竟也跪在了她身侧。
婉婉叫道:“嗳呀,你快起来,地上都是碎渣子!”
她忙伸出手推他,反被他拉住了手。他的瘦削的手指像玉骨筷子,温凉的,可是手心潮湿。她不是在病中,不是在撒娇,而是郑重地对着父母起誓——她爱他……天长地久的时候!
“婉婉,你永远是徐家的女儿。”
他是风浪里的人,经过那许多生死瞬间的决策,但是此刻,在说出下一句话之前,竟抑制不住血液倒流的剧烈心跳。他和她一道望向香台,语气近乎虔诚,
“我会好好照顾你一辈子,但是你并不附属于我,无论到什么时候,你都是你自己。”
这句话初听颇有些没头没尾,但细想来,一面敷衍住了徐家的祖宗,一面对婉婉做出承诺,与此同时,又隐晦地在灵前求娶了人家的女儿,叁管齐下,从活人到死人,谁也没落下。
婉婉未必面面俱到听出他的意思,最要紧的却明白了。
她抽回手掩着自己发烫的脸颊,低低戏笑道,“我知道了,原来裴公子是想入赘来着。”
裴容廷皱眉笑了,他总归是个读孔孟长大的,为心爱的人抛生舍命不在话下,让他入赘却是免开尊口。
可毕竟当着人家列祖列宗的阴灵,他没反驳,婉婉却站起了身,走到香台旁提回了包袱,打开来,里头还有两条红绿绸缎,包裹着一对铜酒碗。
“红绿牵巾,男子执红,女子执绿。”她把红绿绸缎系了个结,递到他手中,看向门外的夕阳,眼中水汪汪的,像隔着一排朱红的蜡烛,“这是我哥哥的婚礼上见过的,别人家的庆典我只有在后宅吃喜酒的份儿,只有这一次看完了全程。”
其实对于婚礼,婉婉曾受过宫中教习嬷嬷的训练,但那是亲王的典仪,与一般士族不同。
她垂着眼睛,努力回忆:“燃烛,焚香,奏乐,妇婿牵巾至中堂,揭新娘盖头,而后参拜堂,次诸家神及家庙,行参诸亲之礼,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是为合卺礼……”说着羞赧地笑了,“我找了好久,只能找出两匹缎子和两只酒杯,我们就当做牵巾罢!牵着它给爹爹娘娘磕了头,我们便、便是夫妻了——”
夫妻,夫妻……再没有这样的两个字,可以让他听到便潮浪翻滚。可是裴容廷依旧含笑地看着他,如同十二年来的每一天。
然而婉婉并没有珍惜这份暴雨前的宁静。两人已经拜兴叁次行了拜堂之礼,她一手攥着绿绸缎,又在歪着头打趣,“自古休妻也讲究‘七出叁不去’,给公婆戴了孝的,犯了再大的错也不能休。今日见了徐家的祖宗,你放心,我以后定不辜负你,你也不要再吃别人的醋了罢。”
她笑得得意,一抬眼,倏尔撞入他眼底的深潭。
顿时,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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