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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平没有立刻回答,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骤然狂暴起来,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片迷蒙的雪雾,将他单薄的身影笼罩其中,他微微仰起头,仿佛要用整个身体去承接这天地间最冰冷、最纯粹的洗礼,这触感让他那片永恒的、黑暗的世界,有了一丝真实而残酷的知觉,过了许久,久到顾怀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低下头,用那双映不出任何光明的眼睛,“望”向顾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空茫的眼神里,此刻却仿佛蕴含着洞穿一切迷雾的清明。
“王爷当年在国子监乙七舍寻到我时,曾经问过我,‘一个前程断绝、目盲待死的书生,可愿放下圣贤经义,去做那立于最深黑暗之中,守望一缕微薄天光的人?’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其实这世上没有太多选择,如果不想读的那些书全部变成种田时的长吁短叹,那就只有握住这个机会,”他顿了顿,空茫的视线彷佛投向了这座小院数年来的日日夜夜,“这些年,我坐在这方寸小院之中,耳中听见的不是丝竹雅乐,是诏狱刑室昼夜不息的哀嚎,朝堂衮衮诸公密室倾轧的密语,边关告急烽火连天的急报,市井坊闾升斗小民的怨怼...心中所念所执,唯有王爷当年所托:以黑暗之身,守一线天光,此身此心,早与这无边暗夜,融为一体。”
“如今,王爷亲手点亮的天光已普照北境,即将泽被天下,煌煌如日,光耀万里,黑暗既将退散,我这种坐在黑暗里的守望者,自然也该...随这旧日之黑暗一同消解了。”
他说:“所以,这副残躯,这副沾满‘酷吏’污名、浸透血泪冤魂的残躯,最好的归宿,便是化作春泥,彻底融入这涤荡旧秽的大地,如此,新朝伊始,方能气象真正澄澈,百官归心而无阴霾,万民也少些午夜惊回的梦魇,少些谈之色变的恐惧。王爷的盛世之治,当是朗朗青天,白璧无瑕。”
他没有明说那个“死”字,但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决绝的寒意与自我献祭般的觉悟,一个为黑暗而生、因黑暗而存在的人,当光明普照大地,他的存在本身,便是对新秩序最大的讽刺,对帝王清誉最刺眼的玷污,更是对那无数亡魂最尖锐的提醒,唯有最彻底的消失,连同他所代表的那个血腥、恐怖、令人窒息的“锦衣夜行”时代一同被埋葬、被遗忘,才能为顾怀、为即将到来的新朝、也为他心中那份从未动摇的“守望光明”的信念,划上一个最干净、最彻底的句点。
这是酷吏的宿命,这是顾怀如果想成为一个足够正面的皇帝,就必须要做的事情--弃用,至少是缓慢弃用这蔓延了昭安、定远两朝的特务衙门。
顾怀的呼吸微微一窒,尽管这几乎是两人心照不宣、甚至是他潜意识里默许的最终解决方案,但当萧平如此平静、如此清晰、如此条理分明地将自己的结局剖白于风雪之中时,那股沉郁到极致的悲怆与无力感,依旧如冰冷的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将他淹没。
他这一程确实是对锦衣卫的宣判,因为每个人都能清楚地意识到,天下的一统意味着某些旧有的东西要被淘汰,这不是过河拆桥,而是时局导致的必然,就算顾怀接受禅位会引起天下的些许动荡,他仍需要用一些手段来消弭这种影响,但锦衣卫的扩张趋势,在朝堂上的超然地位,都必须就此终结。
顾怀看着眼前这个才华横溢、智计超群却注定要走向毁灭的青年,看着他空茫眼神里那份近乎殉道般的坦然与无悔,一时之间只能沉默,所有应该在这个场合说出来的话语--那些“不必如此”的宽慰、“新朝容人之量”的许诺、“功绩铭记于心”的保证--都显得如此苍白、虚伪,甚至是对眼前这份纯粹信念的亵渎。
萧平不需要安慰,更不需要赦免,他选择这条路,源于他对自身命运的极致清醒,源于他对顾怀那份“士为知己者死”的纯粹信念,更源于他内心深处那份对“秩序”近乎偏执的守护与洁癖。
他看得比任何人都透彻:一个酷吏的善终,是对他所行之事最大的否定,也是对后来者最坏的引诱,唯有最惨烈、最彻底的终局,才能为这段由黑暗铸就的历史划上最无可辩驳的**,才能让那把名为“锦衣夜行”的、曾令天下人胆寒的利刃,真正尘封于史册的尘埃之下,成为后世警醒的冰冷注脚。
风雪更急了,卷起地上的积雪,如同白色的沙暴,在小院中疯狂肆虐,枯竹发出不堪重负的**,积雪簌簌落下。
“但我并不希望你会是这个结局,”顾怀的声音低沉沙哑,“我不愿意背负这种良心上的不安。”
“这是我的选择。”
“哪怕是选择作为一个酷吏去死?”
“哪怕是作为一个酷吏去死,”萧平轻轻点头,“王爷,您拦不住的,您不希望我死在黑暗里,但天下人会希望我死,只有我凄凉地死去,新朝才不会永远被阴暗笼罩,新朝根基彻底稳固,万象更新、百废待兴之时,便是锦衣卫与我,该谢幕的时候了。”
彼时春雪消融,万物复苏,刚好适合埋葬一切旧日的腐秽。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或许萧平还能活几年,锦衣卫还能存在几年,但从今夜开始,注定的宿命已经悬在了他们的头顶,只等着落地。
然后带走所有黑暗,留下一个尽可能干净的起点。
那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史书,再把他推上那个千百年都要被唾骂的位置了--顾怀沉默想道。
顾怀不再多言,风雪狂暴如怒,卷起的雪沫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脸上,寒意透过厚重的玄色道服,直透骨髓,他缓缓站起身,玄色的身影在翻卷的雪幕中显得格外孤峭挺拔,如同雪原上最后一棵不肯倒下的孤松。
“保重,该留在南边的,就留在南边吧,你该带着衙门,去新的京城了。”
萧平依旧端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对着顾怀声音的方向,微微颔首,动作间带着读书人最后的从容与尊严:“王爷,不对,陛下,珍重。”
他听着那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再次踏雪而起,穿过庭院,每一步都清晰可闻,直到那声音被官署深处更浓重的黑暗与更狂暴的风雪彻底吞没。
直到最后一点声响也消失在呼啸的风雪中,萧平才极其轻微、极其缓慢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化作一道细长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扭曲、消散,如同他注定要作为酷吏死去的生命。
他摸索着,将桌上那卷记载着冤屈与鲜血的旧档合拢,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拂过冰冷粗糙的硬质封面,仿佛在抚慰那些早已沉寂的亡魂,然后,他扶着冰冷刺骨的石桌,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清瘦的身形在狂暴的风雪中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但他最终还是顽强地挺直了脊梁,如同那几竿被雪压弯却筋骨犹存的枯竹。
“新朝...”他对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对着咆哮嘶吼的风雪,对着这座囚禁了他数年但也成就了他的冰冷小院,对着那些因他签发的驾贴而家破人亡的冤魂,对着那个将他从深渊拉出又亲手推向终局的君王,对着即将到来的盛世,发出了一声轻不可闻、却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的、悠长的叹息。
“当有...朗朗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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