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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顾怀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夯实的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丢下几枚铜钱,转身就扎进了长街喧嚣的人流里,王五和魏老三慌忙咽下嘴里的东西,手忙脚乱地跟上。
宫墙投下的巨大阴影吞噬着长街,顾怀闷头往前走,脚步又快又重,像是在跟谁赛跑,又像是想甩掉身后粘稠的目光和心里翻江倒海的憋闷,王五和魏老三缀在后面,不敢靠太近,又不敢离太远,像两条忠心却惶惑的尾巴。
“少爷这是...气还没消?”王五拿胳膊肘捅魏老三,压着嗓子问。
魏老三苦着脸:“五哥,我觉得王爷是更气了...那碗面也没难吃到那个地步啊?”
“你懂个屁!”王五翻个白眼,“少爷想吃大餐,西夏皇宫都得开宴,何必跑到这里来吃面?肯定是有啥咱们不清楚的...反正肯定跟莫莫有关系,你看少爷刚才吃面那样儿,跟嚼仇人似的,可最后不也...唉,说不清。”
顾怀听不见身后的嘀咕,他只觉得胸口那股邪火被刚才那碗面浇得更旺,却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烧得他五内俱焚,街边摊贩的吆喝声、牛羊的膻气、人群的汗味,都成了恼人的噪音和污浊的背景。
他越走越快,几乎是冲撞着穿过拥挤的人流,只想离那宫墙、离那个让他狼狈不堪的小院远一点,什么大魏靖王,什么覆灭辽国的功勋,此刻都成了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知不觉,喧闹的市声被甩在了身后,脚下的路不再是夯实的黄土,变成了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侧是高耸的宫墙,朱漆斑驳,透着股年深日久的冷硬,宫苑深处特有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和他自己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道里回荡。
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不在乎,高大的宫墙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把他困在了自己混乱的思绪里,眼前掠过莫莫低垂的眉眼,执笔时笨拙却认真的侧影,还有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关你什么事?”;接着又是李明珠在江南烟雨里含泪的眼,崔茗在北境风雪中倔强的背影,王霸在海岛上别扭又执拗的脸...一张张面孔在他脑子里打架,吵得他头昏脑涨。
“矫情!”他忽然对着冰冷的宫墙低吼出声,声音在空寂的巷道里激起微弱的回响,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王五和魏老三在十几步外猛地停住,面面相觑,王爷这是...魔怔了?
顾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继续骂:“贪心不足,又当又立!既想要这个,又舍不得那个...还他妈有脸闹别扭?我脸皮呢?被狗吃了?”
他想起自己理直气壮地质问莫莫为什么不跟他走时,莫莫那双平静得近乎残酷的眼睛,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要求我?
是啊,凭什么?
他当初承诺的“两个人一辈子”,是他亲手打破的,是他先遇见了李明珠,被那份温柔和孤勇打动;是他默许了崔茗的靠近,在北境的风雪里习惯了那份倔强的陪伴;甚至王霸那个男人婆…虽然想起来就头疼,可那份生死与共的情谊,也不是假的。
他给了她们位置,分走了原本只属于莫莫的爱和关注,现在却要求莫莫还像当初一样,毫无保留地跟他走?这跟那些强抢民女的恶霸有什么区别?就因为他“捡”了她?
第六百七十章远行(终)
“捡个屁!”他猛地抬起头,对着空气咬牙切齿,“我当初是救了她!不是买了她!她是人,不是物件!”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头淤积的邪火和委屈,露出底下更坚硬也更让他无地自容的真相。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再漫无目的地冲撞,脚步反而慢了下来,沉重地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宫墙的阴影将他完全吞没,巷道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开阔的水域,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幽光。
那是一处小湖,湖水结了薄冰,尚未完全消融,边缘处露出墨色的深水。几丛枯败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缩着,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顾怀走到湖边,沉默地看着那破碎冰面倒映的、同样破碎的月色。王五和魏老三远远地停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像两尊凝固的石像,大气不敢出。
“人...是人...”顾怀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不是物件儿...不是小猫小狗...高兴了逗逗,不高兴了扔一边...”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子,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发泄地砸出去,只是无意识地在手里搓着。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
“我...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像是在问湖水,又像是在问那个微黑的小脸,“总觉得你就该在原地等着,等我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来接你,你就该欢天喜地地跟我走...管我身边有谁,管我这几年干了啥...”
他慢慢放下手,眼神里的狂躁和愤怒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空的茫然,他明白了莫莫的沉默,明白了她那句“关你什么事”背后的委屈和失望,不是不爱,不是不想跟他走,而是...他给她的,不再是当初那份纯粹、唯一的承诺了,他打破了那个只有两个人的世界,又凭什么要求她无条件地接受一个拥挤不堪、面目全非的未来?
他不能。
他做不到为了莫莫放弃李明珠她们,就像他做不到为了李明珠她们放弃莫莫一样,这份贪心,这份混蛋,是他顾怀自己种下的苦果,他不能,也不该,把这份苦果强塞给莫莫,还要求她笑着说甜。
选择权,从来就不该在他手里。
他扔掉那枚石子,拍掉身上的尘土,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那股憋在胸口的邪火,被这冰冷的现实彻底浇熄了,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认命的清醒。
“王五,老三。”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王爷!”两人赶紧上前。
“回宫,”顾怀看着他们,眼神里没了之前的狂躁,只剩下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去莫莫那里。”
“是!”王五和魏老三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王爷怎么突然又平静下来了,但总比刚才那副要拆了宫墙的模样强。
......
推开那扇半旧的院门,小院里依旧安静,几株移栽的梅树在寒风中沉默着,枝头的花苞似乎比刚才更倔强了一点,那扇窗户依旧透着温暖的烛光。
顾怀走上前,轻轻敲响了门。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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