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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故乡的河道上,白帆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致。大大小小的帆,迎着风,在水面上悠悠地来,悠悠地去。它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我们从未深究过,只知道那白帆一出现,河面就有了生机,有了动静,像一幅画被风吹动了一角。那时候的天空很高,云很淡,水很清,船行走在水面上,帆的影子落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又被风吹拢,重新聚成完整的形状。我和童年的弟弟妹妹,坐在河岸的合欢树下,看远处的帆影渐渐清晰,也目送眼前的白帆慢慢远去,隐入一望无际的碧空。这么多年过去,许多往事都已淡去,唯有这一幅画面,在心底一年比一年更加清晰。
那时日子清苦,可我们的乐趣一分不少。追蝴蝶、捉小鱼、捡野果,总有忙不完的欢喜。弟弟妹妹总是跟在我身后,像三条甩不掉的小尾巴。春天我们在河岸边挖荠菜,夏天在浅水里摸螺蛳,秋天爬上岸边的树摘野枣,冬天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扔石子。合欢树就在我们身后,粉红色的花一开,整个河岸都浸在一种淡淡的甜香里。那棵树很老,枝干粗壮,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个河岸。我们坐在树荫里,看着河上的白帆来来回回,心里最大的念想,便是乘上一片白帆,飘向远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们不止一次地商量,等下次来一条大船,我们就偷偷爬上去,跟着它走。可每次船靠岸的时候,我们又犹豫了,眼巴巴地看着船夫卸货、装货,然后解开缆绳,白帆重新升起,船慢慢地离开码头,消失在河道转弯的地方。我们站在原地,心里既有遗憾,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像那片白帆一样,离开这里,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那时候,我们最羡慕的就是那些船夫。他们从远方来,身上带着别的城市的味道,说话的口音和我们不一样,衣服的颜色也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蹲在码头上,看他们抽烟、吃饭、在船头晒衣裳,觉得他们的生活里一定藏着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有时候船夫会朝我们挥挥手,或者扔过来一颗糖,我们就高兴地跳起来,举着糖跑回合欢树下,谁也不敢吃,只是轮流攥在手心里,觉得那颗糖比什么都珍贵。后来那颗糖化了,糖纸被我们夹在书里,一直留到纸都黄了也没舍得扔。
那些船夫后来再也没来过,可我们一直记得他们的样子,记得他们船上的白帆是如何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像一只巨大的白鸟,展开翅膀,缓缓地滑过水面。我们站在岸上,看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那些船夫不会永远在河上漂着,那些船不会永远停靠同一个码头,就像我们四个人,也不会永远坐在同一棵树下。我们只是不知道而已。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走出了故乡纵横的河网,也远离了那些来来往往的帆影。我们像当年那些白帆一样,被风吹散,各自飘向不同的方向。可我们心里都还记着同一条河,同一棵树,同一种淡淡的合欢花的香气。偶尔打电话的时候,弟弟会问:“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在河边捉到的那条大鱼吗?”我说记得。妹妹会说:“那棵合欢树还在不在?”我说不知道,好久没回去看了。老三不怎么说这些,可他每年春天都会在朋友圈发一张照片——河岸边的花开了,水还是那样流着。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同一条河,守着那片白帆曾经来过的日子。我们这些漂出去的帆,在各自的水域里颠簸,有时顺风顺水,有时逆流而上,有时在风浪中磕磕碰碰,却始终没有沉下去。因为我们都记得那条河,记得那条河上曾经有过的那些帆影,记得那些白帆无论走多远,最后都会回到岸上来。我们也一样。
几十年一晃而过。河还在,故乡的帆影,早已淹没在滔滔流水里;树虽不在,兄妹情谊却愈发深厚,一如当年合欢花的香气,久久不曾飘散。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故乡,带着妻子和孩子。我们沿着河岸走了很久,河还在,水还在流,可那条河已经不认得了。河道变窄了,两岸修了水泥护坡,老码头没有了,泊着的全是铁壳的机动船,不再有白帆了。
合欢树也不在了,那个位置盖了一座小小的凉亭,石板铺地,方方正正的,干净整齐,可我不认识它了。我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没有花香。可奇怪的是,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却好像还能闻到那淡淡的甜香,还能听到弟弟妹妹在树下追蝴蝶的笑声,还能看见远处的白帆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留住它们的,不是河岸,也不是那棵树,是我们心里那些不肯淡去的画面。它已经不在岸上了,可它还在我们心里长着,比任何一棵真实的树都更久、更坚韧。
站在河边,看着流水东去,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我们坐在合欢树下时说过的话。弟弟说,等他长大了,要造一条大船,带着我们一起去很远的地方。妹妹说,她要嫁给一个船夫,天天在船上过日子。老三说,他要留在家里等我们回来。我说,我要去看看那些帆最后都去了哪里。如今我们都老了,弟弟没有造船,妹妹也没有嫁给船夫,我离开了故乡,又回来了,看了许多风景,最后站在这里,却什么也没能带回来。
可那条河还是收留了我,像收留一个走了太久的故人。它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流着,像是从来没怪过我们。它知道,我们不是故意离开的,我们只是那些帆的一部分,被风吹走了,可风总有一天会停下来,我们也会找到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那就是我们出发的地方。
我在河边待到天黑,才带着妻子和孩子离开。妻子问我有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我说找到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找到。孩子不明白我们在说什么,只是拉着我的手,说想看那些白帆。我蹲下来告诉她,白帆已经没有了,很久以前就没有了。她说那你看什么呢?我说,我在看它们曾经走过的那条路。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问了。
可我知道,总有一天她也会明白,一个人站在一条已经不见白帆的河边,心里装着多少船。她不会知道那些船的名字,不会知道那些白帆是哪一年消失的,可她站在这里的时候,风还是从同样的方向吹过来,水还是往同样的方向流过去,那条河还在替我们记得那些已经走了太远的东西。
我这片漂了半生的帆,也该寻一处岸,静静停靠了。可无数回梦里,故乡的风,依旧把我的帆鼓得满满当当。帆认得风,我认得故乡。那阵风一直在我心里吹着,从童年吹到现在,从河边吹到远方,又从远方吹回河边。它认得我,就像我认得故乡一样。我们都没有变,变的是时间,是岸上的风景,是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可风还在,帆还在,那棵合欢树的香气还在。它们不在岸上了,可它们在风里。只要风还在吹,它们就不会消失。
只要我还记得,它们就还活着。那些白帆已经消失很久了,可它们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把自己拆散成更小的碎片,藏进了风里,藏进了水流里,藏进了每一个离开又回来的人的呼吸里。我们每次深呼吸,都会把一小片白帆重新吸进肺里,带到更远的地方去。这就是它们还在航行的方式。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忽然问起我记不记得那棵合欢树。我说记得,开花的时候整条河都是香的。他说那棵树砍掉快二十年了,可每年春天,他还是会在老位置上坐一坐,闭着眼睛,觉得那香味还在。我说我也觉得。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我们爷俩默默地坐了一会儿,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一点泥土的气味,没有花香,可我们都像是在那阵风里闻到了别的东西。
那些东西没有名字,没有形状,可我们都知道它在。它就在那里,在父亲的眼睛里,在我低头的间隙里,在我们都没有说出口的那一小段沉默里。妹妹去世那年,我在外地回不去。母亲在电话里说,妹妹最后那句话说的是“河边的合欢花开了没有”。母亲说开了,开得满树都是。妹妹点了点头,就闭上眼睛了。后来我回去的时候,合欢树已经不在了。可我想,她走的时候一定看见了那棵树。那棵树替我们送了她最后一程。她也成了那片远去的白帆中的一片,在更远的水面上,悠悠地飘。等我们都在那里会合的时候,她会告诉我们那一边的河岸上,有没有合欢树。
从故乡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坐在合欢树下,弟弟妹妹还在身边,远处的河面上,一片白帆正缓缓驶来。那帆很大,很白,被风吹得鼓鼓的,像是专程来接我们的。我们站起来,朝着它挥手,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码头上。船夫朝我们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我们上了船,帆升起来了,船开始移动,岸上的合欢树渐渐变小,河水在船底哗哗地响。我们没有问要去哪里,我们只是坐着,看着两岸的风景慢慢往后退。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我躺在床上,很久没有动,那梦里的风似乎还在吹着我,像一种久违的确认——无论走多远,那条河一直在那里,那些白帆从未真正消失过。它们只是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航行。而我们,也是那些帆的一部分,也是那个方向的一部分。
只要风还在,我们就不会真正停下来。帆认得风,我认得故乡,风也认得我们。它们都认得,都记得,那些水上的痕迹,永远不会被时间磨平,它们都刻在河底,刻在每一粒细沙里,刻在每一个被风吹散的梦的边缘。而我们,只要还记着那些白帆,我们就还是那条河上的一部分。我们就是那些帆。我们就是那条河。我们就是故乡。风还在吹,帆还在走,河还在流。一切都没有消失。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航行。而我,已经停靠在岸上了。可我知道,下一次风再吹起来的时候,我还会再次出发。因为故乡的风,总是认得我的帆。它们已经认识太久了。久到连时间都追不上它们。久到连梦都已经忘了自己是梦。
而我还在走,还在那条河边,等着下一阵风,把我重新领回家。我知道它会来的。它从来没有失约过。每一次风起时,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白帆,穿过水光与暮色,带着旧日的河岸与合欢花香,绕回我身边,轻轻把我扶上船。而那条船上,早已坐着我的弟弟、妹妹和所有我先走一步的亲人。他们回过头来看我,没有说话,可他们笑着,像我们小时候坐在河岸上等船来那样。风把帆重新鼓满,船身微微一侧,离岸而去。
我们谁也没有回头,因为我们已经知道,那就是我们一直在等的那一趟船。它从来不曾晚过。只是我们还没有准备好登上它而已。现在,风已经吹了很久了。船也等了很久了。我终于可以坐上去,像当年在合欢树下想的那样,去看一看那些白帆最后都去了哪里。那也许不是另一个地方。也许,那就是我们出发的地方。白帆走了那么远,终于发现自己只是在绕着一个念想航行。而那个念想,就是故乡,就是风,就是那棵已经不在河岸上的合欢树。帆认得风。我认得故乡。我们都没有走错。只是绕了很久,才终于认出对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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