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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子(第1页)

一阵凉风从冈子下爬了上来,走进那一片密挤着玉蜀黍的田里,带着一阵窸窣之声,飘散向四方。散布在窑外的远远近近的一些小灰堆,一团团的卷了起来,熄了的灰烬轻轻的向四方飞着。时而有一点小火星从这里一闪,一个红色的小火花炸开来,在来不及看清的时候,就又消灭了,消灭在这暗下来了的黄昏里。凝视这些景色,又显得有点不耐的松子,正坐在一堆碎砖上,时时将舌头伸出,猫样的舐着嘴,饿狼似的两颗眼睛,骨碌骨碌地望到太阳下去的那一方。那方有一线灰黑色的巨墙横睡在已经变成暗紫色灰青色的天际边,这墙无尽的延展着,伸到后边那座大山去了。一到晚上,那墙上,在门洞的上边便放出三束亮光来,远远看去,那黄色的灯光,浮漾在广漠的夜色里,只觉得有点凄惨。墙下边,一片朦朦的,被树丛遮断了视线的下面,有几个小谷。松子所期待的,忍不住时时望一望的便是这里的一个,一个靠近这冈子的槐谷。其实坐在这堆上,连谷里槐树的顶也望不到的。这时他又舐了舐嘴,站了起来,提着裤腰,摇了几摇身子,回头看了一下坐在窑门口的妈和爹,却不见了,只小三子垂着那几根黄毛在窑门口地上呆着,或者她在看一个小癞蛤蟆吧。他轻轻一跳,纵在坪上,赤着脚在土地上一步一步跳跑过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敞开短褂的前襟,向那太阳下去的那方走去。

野草送着一阵阵的幽香。路旁有几只蚱蜢飞起来,钻到草丛里去。几个青蛙也让路给熟悉的松子跳到一旁去了,松子没有留意它们,只注视着从谷底升上来的,已经融进昏暮里去的一阵阵的炊烟,咂着嘴唇,把步子加快了。后边,跟着他后边,又轻轻地奔来一个矮影子。那一种气息已为松子感觉到,于是他掉头转去,可不又是那个小三子!小三子真不为她的哥哥所喜欢。因为她的出世,只成为他的一种责任,他背她,喂她,扶着她走,教她一切。她却是一个最无用的女孩。她曾从摇篮里跌出来,他为这事挨了打,可是她一点也没有受伤;她掉到塘里,他把她从水里捞起来,她没有死,连病都没有,而他呢,却几乎被打死了。到小毛出世后,小三子还不能帮他一点,于是小毛的扶养,也成为松子的事。在故乡,当他的父母都还有事做的时候,他们一天亮就到地主的地上去劳作的时候,他,松子,就成了这家之主,弟弟和妹妹都必须要他做饭给他们吃,还得上山去捡枯柴。小毛爬不动就哭,小三子只会发呆,垂着几根黄毛,嘴唇上爬着两条鼻涕。她跟着他,像个可厌的影子似的。他有时打她,可是她仍旧用着害怕的,希求怜悯的眼光望着他,而且又跟着他走,随他到那里去。他妈从前养过几只鸡,鸡也该他管理。他妈种过两畦白菜,菜也该他管理。他拾过粪,替人家看过牛,他做过许多事,小毛同小三子总不能离开他。后来,一年涨水,一年天旱,田主到远方去了。他们找不到一点事做,也找不到一粒谷子,只好在许多人后面乞讨着,走过一些无人的村镇,也走过一些贫乏的城市,一直走到这蔡冈上来,在一个“繁荣”的都城的外边。蔡冈原是荒芜着的,被这一群流丐盘据着,成为他们的栖聚之所。他们来后不久,又来了一些人,做了许多像大馒头的土窑,也来了一些工人,他们蚁食着冈上的土地,把这些土地变成一块块灰色的,红色的砖,用载重汽车,不断载走了。这些流丐便靠着这泥土将肚皮填了起来。为了他们低廉的工资,所以他们常常代替了一部分工人,得到了一些工作。好的时候,每个人一天可以得两毛大洋。因此,松子一家也就在这半饱中拖下来了。不过,小毛却有一天不小心将那小脑壳塞进了载重汽车的大轮,一个圆的,有着短短软发的头,立刻消灭了,在那地方狼藉着小小一滩白的,红的,黑的……可怕的一团。他的确毫无苦痛,得了一口小白木棺材,安稳的睡在里面,由他的父母亲把他埋在冈子的南面。可是父亲却无声的把松子狠狠打了一顿,他两天都爬不起来,只蜷在席篷角的地上。连小三子也被她父亲踢了几脚。他的娘呢,龌龊的,挽着草把似的头发,成天哭着,将这大儿子做了咒骂的中心,在她眼中,他一无是处。她暴戾而且感伤,使得松子不知所措。他在她面前,小心极了,连玉蜀黍的稀饭,也只敢吃一碗,偶尔在锅底还剩一瓢,他也讨好把它留着。可是,他饿得很,常常幻想着一些滋味,一些可吃的东西的滋味。他在垃圾堆里寻着,悄悄跑到邻近的地方去乞讨,有时也得一两个钱,就拿来买饼了。这饼是烘的,上面稀稀的几颗芝麻,真是好吃,只是太小了。他有时在那吹箫的担子上拿一块糖,给他一个钱,或是拾来的一段铅丝,一个小玻璃瓶。他尝了这些不够一嚼的好滋味,便感到饥饿了。垃圾堆上不常有好东西可拾,乞讨更是不容易的事,于是他只好偷了。他偷过不熟的玉蜀黍,也跑到桃园里去偷桃子,他被打过,被狗追逐过,但他的胆子和技巧也就跟着有了进步。他的眼睛和思想只放在一个地方,就是怎么可以弄点东西来吃。小三子常常吃他偷来的东西。偶尔他娘也会不意地吃到。他娘不管这些,还是要骂他,骂他不成材,骂他总有一天要被人抓到警察厅里去打死。她每次的结语,总是:“小毛被你弄死了,我知道你还不够,有一天小三子又会死在你手上的。看吧,看我可会饶你!”

他一看到小三子又跟在他后边走了来,说不出的不高兴,他停了脚,鼓起眼,瞪着她。她也停脚站在那里,用可怜的眼光回答着。

“走!回去!不走,我打你!”他虎视着她。

她无语的用眼睛求乞着。

他敲了她一下便又向前走去。她没有哭,仍远远跟在后边。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走在一条弯曲的下坡路上,凉风在他裸露着的胸上拍着,他兴奋地大跨着步子,带跑带跳,轻声地在草丛中的小路上一直朝下奔。一大团槐树丛,围着一里地的一个小谷便在眼底了,这是一个颇热闹的小村,星样的列着好些像图画中的小茅屋,也有一排瓦屋。在白天,这里有一些卖零食的小担,有摇鼓的,卖一点针线,卖一点花粉,手帕,袜子,也有几个值五个铜板的喇叭,十个铜板的小球。这里有一条小溪,一座石板桥,走过石板桥,向北绕一段路,就看见一堵剥蚀得很厉害的红墙了。这是关帝庙,住得有三个道人,他们靠着庙周围六七亩地生活。他们没有香火收入,可是他们都很勤快。老的道人已有七十岁,当太阳还没照到谷里的时候,就拿着耙站在地上了。他们种了各种菜和瓜,还培植了许多好看的树,除了一些槐树以外。他们力作着,他们也欠缺食粮,一种小黄蝶把他们辛勤几个月的包心菜全吃了。往年这几乎三亩地的包菜,差不多可以卖一百块钱。他们还有两亩快熟的西瓜。他们要跑两里路去挑水,因为这里的溪水、塘水全干了,这西瓜如果再不收,这一年就没有办法过。然而这两亩地的西瓜成为松子好久以来的目的物了。松子已来过三次,一次失败,两次偷着了,不过都没有熟,太小,所以在等了几天之后,他便又动身朝这里来。

他们刚走下冈子,就听到一条狗从老远跑来吠着,松子蹙了一下眉,转过身骂道:

“回去不回去,你?招呼狗子来咬你。”

站在后面的小三子,影子似的动也不动,也不响。她是跟惯了的,知道松子讨厌她,但是也只有从松子那里她可以得到一点东西。他骂她,打她,却保护她,教她一切,给一点可吃的东西,或者是一件捡来的破玩意儿。她妈她爸从前也喜欢过她的,但是这一些可纪念的日子,她已完全忘了。在她的记忆中,她只认定她爸爸是一个可怕的大力的家伙,她同他们好像很少关系似的。而她妈呢,动不动嚎哭,和成天的咒骂使她不敢亲近。她是无用的,胆子很小,她需要一个可靠的人依着。所以她明知松子不欢喜而要偏偏跟着他。

松子看见她不动,急了,走上去敲了她一下,压低着声音对她说:

“你想不想吃西瓜?你要是回去了,我替你弄来。”

她意识到她是妨碍他了,但她还是不想走,她一人怕回去,她希望他能带着她。

“我告诉你,那庙里有两只大狗,它要吃你的。你又跑得慢,它一口就会咬掉你一只腿,你活不了,我呢,爸爸要打死我的。现在,你回去吧,我望着你,你去窑里躲起来,我一刻儿就替你带西瓜来。你一定要早点回去,当心呵,前天小妞子的脸,记得吧!”

小三子被他吓软了,望望前边,一个朦朦胧胧的可爱的小村,那里有甜西瓜,有许多好吃的东西,却有咬人的大狗;她望望后边,一个平躺着的山坡,伸展着黑暗,说不出有许多怕人的东西藏在那些草里,玉蜀黍田里,那些从远处那座大山上来的怪物。她没有一点力气,感受着一种压迫,可是在来不及央求或是跟踪的时候,松子已经向狗吠的那方跑去了,只留下一句话:“快些回去!”

从黑暗里像伸来许多手似的,小三子骇得只想哭,可是眼泪受一种无名的抑制,流不出来,浑身在痉挛之中抖着。她捏着心一步一步走去。她仍旧想追踪着松子,却不知怎末走上一条上冈子去的斜路了。

他单独的跑下来,说不出的轻松。他叱着狗,狗跑回去了。他拿眼睛四方探照,这时还早,许多人都还在屋外。他躲避着别人的注意,轻声溜走,来到桥头。他看见大团火光在庙门外闪着,发出叮叮的声音。他被好奇心所使,忙忙跑到那里去看。看见两个黑人在那火旁边的砧上轮流用锤打着一块什么东西。一个比他大的黑孩子,几乎是赤裸着身体,一身汗,在那里跑来跑去。他慢慢再挨近些,走到一株桂花下,听到有个声音说道:

“你们是哪里人?”

“天台。”另外一个声音在答应,这两人正坐在前面的石头上,火光把两人的线条画得很清楚。

“天台、凤阳都是大地方。这几年来,什么地方都不成了。你们来这有几天?”

“说不定,许多地方没有生意好做,我们只能打一点铲、耙、菜刀……粗活。现在许多种田人连这些吃饭家伙都卖了,你看这种手艺还有什么用场。”

停了一会儿,那短胡子的又说道:

“唉,过日子真不容易,你们一行四个人,每天尽吃也该不少吧?好在还有两个徒弟,徒弟不拿钱吧?”

从柱灭开始的诸天圆梦系统  伪神豪:开局假装继承人  绝世武唐  这个路人过于冷静  半岛之娱  妃来萌宝  穿成年代文里女配的路人姐姐  居无定所的他  全民杀戮:开局掠夺神级机缘  我不是声优  余烬之尘  逆旅歌行  你是我的,命运  兵机门徒  逍遥剑之剑灵  我有一卷善恶天书  剑荡燕云  弄出核聚变,你告诉我这是节目?  武:灯火长明  你来时披星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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