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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九 虎狼贰（第2页）

凌岂休又点一人之名，道：“吴刊，你来答。”

一人应声站起，四旬上下年纪，瞧着便是老成持重之人。起身还想了又想，半晌方道：“杜兄之解，合乎经义，并未见有不妥之处。”

凌岂休道：“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言之贵，不在理之必胜，而在顺人之情，中人之心。理虽至当，苟拂其意，则言虽善而不入。情苟相契，则辞虽简而能通。你等书是读了，却是不知时事，不通人心，如此莫说金榜题名，何时因言获罪也不自知。”

吴刊道：“先生所说，可是当今韩相厌恶程朱之学，以及先前庆元党禁之事？理学被称道学、伪学，科试中，涉义理者，一律不予录取。古学重在躬行王道，新理重在复性修身。旧说推善于外，新说复性于内。朱子言，明德者，天理赋于人之本然至善之性。人生有气禀之偏、物欲之蔽，故此本心不明、善性不现。故而格物穷理、克去私欲、复还天理本真。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方才杜贤弟所言，皆是古义，并未涉及义理。”

凌岂休道：“你说的不错。朱熹死后，这党禁一事看似偃旗息鼓，嘉泰二年，韩侂胄甚至作姿态，为赵汝愚平反，党禁弛解。但科考之时，以义理作答者，仍是多半名落孙山。上届状元毛自知，也是迎合了韩相，方才高举。但我问的乃是今岁。你等只顾读书，全不知时事么？韩相好大喜功，擅开边衅，如今败局几定，众位以为，他还能安枕无忧么？这风向岂不要变？”

众人都是点头。

凌岂休道：“科考乃为朝廷取士，你等若能得中，将来都要为政，岂能不知天下事？不通人心世故？这天下之势，当权者心意，往往就在这考题之中。熙宁六年，王安石尊孟，有意变法，省试经义题乃是《孟子》，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元佑三年，元佑更化，旧党掌权，考《周易》，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论语》题，修己以安百姓。到了绍圣四年，新党再次掌权，严格遵《三经新义》，又考《尚书》，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点点杜子荐，叫他落座，接道：“只是你被黜落并非全因如此，你的回答流于表面，过于平庸。既循古义，商周之义，明德作仁政德行讲，特指的乃是君王诸侯，此之‘大人’，为上位者。先秦之论，偏于道德本心，此之‘大人’为君子也。及至唐宋，明德除却道德德性，又有明学智慧之意，才有格物致知。‘大人’之意更是凡能为人者，皆应习之，与小儿较之，先后而已。”

凌岂休侃侃而谈。

叶素心听的津津有味，萧平安却是一直在胡思乱想。此人狡猾的很，想必也是故作姿态，我若是从后面绕过去偷袭，不知道一掌打死打不死他。不成，这前面一大堆人，我绕过去也被人看见。

心念忽地一动，我分明觉得江湖争斗无趣之极，可为何如今每去一个地方，先想到的都是，此地若有人埋伏该怎么应对，见了什么人，想的都是上去动拳脚？伸手挠了挠头，头皮又有些发痒，更觉烦恼。

叶素心见他左顾右盼，虽不知他想些什么，却也知道他听不进这些，轻轻起身，拉他一道离开。

凌岂休自顾宣讲，也不管两人。

来到堂外，就见天色阴沉，乌云遮顶，似是要下起雨来。

街道之上，人略微多了些，总算多了些生气。未走出多远，就见前面吵吵闹闹，又是一群人围在一起。

萧平安不想多事，叶素心却拉着他凑过去看了一会。

街旁路上，躺着一具尸身，是个老者，六七十岁模样，衣衫破烂，看样子乃是刚刚断气。白发苍苍，瘦骨嶙峋，双目泛白，半开半闭，死不瞑目。

一群百姓围着三个军吏，群情激奋，骂声不止。

原来这三个军吏模样的乃是地方壮丁，奉命抓丁。这老者家中仅余他一个，已经年逾七十，居然也要被抓去当作民夫。结果刚出家门就死在这里。

一众百姓似忍无可忍，有人已经下手拉扯厮打几个壮丁。

这“壮丁”与耆长、弓手、乡书手一般，都是乡镇一级的下层小吏。这些小吏平时狐假虎威，没少鱼肉乡里。如今盘剥过重，民怨沸腾，已是人人喊打。若是人多势众也就罢了，眼下被一群人围住，也是骇的面色发白。想要夺路而走，却被人团团围住。

叶素心叹了口气，拉着萧平安离开。走出数步，方才开口道：“连七十多岁的人也不放过，抓去当差，这乱世究竟还要害死多少人？”

正说话时，对面过来一人，瞧着面熟，却是前些日子见过的那个郎中。对面而来，面色阴冷，离的还远一双眼睛就直勾勾看着两人。到了近处，狠狠咳嗽一声，呸的一口浓痰，正吐在萧平安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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