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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 虎狼叁（第2页）

萧平安道：“是吗？”

叶素心道：“我来了时日不短，多少也听了一些。”见左右没什么人，压低声音道：“他对金人说他手上有十万精兵，愿献蜀中全境。其实他眼下，真正为他嫡系的，就是兴州御前诸军，大约六万有余。这是他最大的家底，还算有一战之力。此外关外四州边防军、兴元府部分戍兵，大约也有两万，这两万原本是赵宋交与他管辖，他投靠之后，强迫众人跟随。还有两万，就是在四州新征的兵丁，其中除却乡民，还有一些地方乡兵、溃散义军，多是乌合之众。我伯父说，这所谓十万人中，他真正能操控的怕只有一半。”

萧平安略显惊讶，叶素心一贯不喜与人争斗，对国家大事总说不懂，此际却是娓娓道来。

叶素心接道：“川中分为四块，利州这边，乃是蜀中门户，川陕边防要地。吴曦如今完全掌握在手的，只有利州西路。听说利州东路，兴元府那边，官吏都是被迫，其实暗潮涌动。至于成都府、潼川、夔州三地，都已与他反目。听说成都制置使杨辅，已经下令，断绝和兴州的粮道、公文往来。夔州驻军扼守长江水道，严阵以待。他原本以为自家经营三代，蜀中民心所向。谁知一说反叛，各地军民士绅皆是骂声一片。”

萧平安想起早间与彭惟简所说，一个念头一闪，道：“吴曦想的是在蜀中自立吧，莫非他还想南下征伐？”

叶素心微觉惊讶，道：“伯父与你说的？”

萧平安摇头，道：“我猜的。”

叶素心道：“你猜的真准，伯父也这么说。相比抵御金兵，吴曦对大宋兵将更是熟悉，自觉若有十万兵，挥师南下，攻克蜀中腹地并不困难。只有拿下全蜀，他才有夹在宋金之间的本钱。而且就算他不动，赵宋也不能看着他自立，势必也要前来讨伐。但金人想的却是要他出兵配合东进襄阳。他若分兵东进，南边宋师讨伐。他若带兵南下，北面金人或许也要趁虚而入。毕竟这个册封本就是个样子，金人若有机会拿下蜀中，绝不会错过。没了蜀道天险，老家也丢了，岂不更是死路一条。是以他举棋不定。”

萧平安却是真的随口一说，根本未曾深思，听了反而奇怪，心道：“原来吴曦打的是这个主意，他若想南下打成都，全、盛两家怕都不乐意，更要刺杀于他。”

叶素心道：“是以如今他横征暴敛，无所不用其极。只求能壮大一分便是一分。”

萧平安摇头道：“吸干了老百姓来喂他的兵么？”

叶素心道：“谁说不是。他任命了个叫徐景望的为四川都转运使，全盘掌管利州西路赋税、和籴、官仓、军费钱粮，搜缴民间存粮、摊派金银，征调役丁。安丙为随军转运使，统筹兵籍、核定丁口名册。三人商议之下。要每户仅留三口人三个月口粮，剩余谷物全部充军。私藏粮食超过限额，以通敌罪名抄家。关闭民间粮铺，禁止跨州县贩运粮食，所有粮食管控于军营、官仓，有饥荒也不放粮。此外百姓的铁器、牲畜尽数收缴征用。地主、商户则要‘献金助军’，不献者没收田宅。他令是如此下的，但这两年都在打仗，百姓手里哪里还有多少粮。很多人家，根本没有什么三个月的口粮。催粮的官吏去了，往往都是一粒米也不会留下。尤以四州为甚，其中乡镇十不存一，整个整个村子的人饿死。”

萧平安面色阴沉，想起一路所遇，空无一人的村落，突地反应过来，奇道：“你说的是阶、成、和、凤四州么，不是说吴曦向金人讨封，将这四州献出去了？”

叶素心道：“他一直拖着不给，大肆搜刮。今年正月，才派一个叫利吉的接引金兵，将这四州割让，以铁山为界。据说金兵入境，也是大吃一惊，未见过被搜刮的如此干净的地界。”

萧平安只是摇头。

叶素心接道：“他们还教夏、秋两税直接加征五成，往年因旱灾、水灾减免的赋税要全部追缴。如此算出来的数，就连地主富户也吃不消。你也知道，大宋长期以来，都是伪授荒田、虚摊田赋，虚报户口、增派苛税。吴曦为筹军饷军粮，已是不顾一切。将关外荒滩、山地都记为民户授田，凭空增加田赋。”

萧平安道：“他直接抢就是，何须这些名目。”

叶素心道：“名目是要的，抢也是抢的。总有咬牙能交的出税赋的，那家里还有，就直接去抢。”

萧平安道：“这是要把人都逼死么？”

叶素心道：“老弱病残都逼死，其余的都征发，或为兵丁，或为民夫。他名义上说是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看的乃是虚报的户籍，其实哪有这么多丁口。城里还顾全些颜面，乡镇之中，还有些力气的都要给你征走。编入辅兵，还要自带农具、口粮。方才你也听见，那死去的老汉家里分明就剩他一个，户籍之上，却是还有四口男丁。老人、孩童记作壮丁，已死亡百姓不销户籍，都是司空见惯。”

萧平安深吸口气，猛然想起方才那个郎中，还有那一对夫妻。思绪一旦开启，就不能停息。还有婆婆和烟露。婆婆就是因为吴曦征兵征粮，躲进深山，然后三个儿子去贩卖人肉。烟露就是可以被贩卖的肉。还有从兴元府到兴州的路上，他不知道经过多少村庄，却见不到一个活人。那几个用麦糠和干草蒸成的窝头。这世道便是如此吃人的么？

叶素心看他一眼，接道：“我伯父说，若他是吴曦，也会如此。”

萧平安微微一怔，回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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