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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二 虎狼伍（第2页）

萧平安一人在院中无事，索性盘膝炼起气来。他一用功，物我两忘。待到睁眼，天色已黑。

堂上点燃许多白蜡烛，只有一人垂首而坐，正是吴曦。

见他垂头丧气，双目红肿，一身丧衣，萧平安终究硬不下心肠，走到堂前，站在台阶之下，道：“你也节哀顺变，我去了。”

吴曦却道：“来，坐。”伸手一指旁边蒲团。

萧平安心中奇怪，此人难道真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我与你又有什么好说？院中空荡荡再无别人，这么多下人都不知哪里去了。略一犹豫，还是走上堂去，在吴曦身边坐下。

吴曦面色苍白，呆呆望着蜡烛出神。

他不说话，萧平安也懒得理会，盘膝坐下。他练功惯了，静坐已是习以为常。

夜风轻响，已是三更天。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打在窗上地上，沙沙绵绵。

吴曦突然开口，声音轻飘飘，好似自言自语，道：“我小时候，不爱读书，也不爱蹴球挞芥、捶丸角抵。除了玩官兵抓贼，就爱捕鱼摸虾。呼朋引伴，七、八，十来个人，带着铁锹面盆。附近的大河去不得，专寻些小沟渠。尤其是水草丰茂，芦苇丛生之地。挖些泥将两头堵住，再砌泥垄，断成几截。先将一段水舀尽，里面鱼虾逮尽，然后一节一节放水。”

他说的认真，萧平安听在耳里，先是觉得奇怪，不知他为何说起这些。听着听着，却想起自己小时候。这拦河舀鱼的事少有儿童没有干过，他自小游荡，掏鸟摸鱼，更是糊口生计。

堂外风雨连绵，更添静谧。

吴曦接道：“有一回，我们舀干了水，抓了几条大鱼。然后发现河底还有一个洞。不过拳头大小，探手进去，一下竟是摸不到底。舀鱼都是夏天，水晒的温热，这洞里的水却是冰凉。一群人里面，就数我胆子最大，趴在地上，伸手进去抓。”停了片刻，望望萧平安，道：“你猜猜里面是什么？”

萧平安道：“鳝鱼？”儿时记忆难消，他更是此中好手，知道河沟之中，藏在洞里的，无非水蛇、虾、蟹、老鼠、鳝鱼。这些里面，水蛇不会打洞，虾、蟹、老鼠打洞，多在岸边。唯独黄鳝洞，常在水下，只是黄鳝洞普遍较小，拳头大的洞也是少见。

吴曦眼中似是有了些亮光，摇头道：“我伸手进去，胳膊到底，终于摸到个什么东西，光溜溜，好似根棍子。拽了一把，还拽不动。我继续摸，又摸到一个圆圆的东西，上面好像还有个洞。拿出来一看，居然是颗骷髅头。原来这下面是口棺材。”停了片刻，方道：“这是我小时候遇到，最怕人的事情之一。”

萧平安没有接话。小沟渠多为灌溉之用开凿，下面有无主的坟墓并不稀奇。他小时候在河沟里，也没少见骨头，还有骷髅头。

吴曦挪动了一下，唤作曲腿而坐。过了一会，问道：“你可知我为何突然起意，要留你说说话。”

萧平安摇头。

吴曦道：“因为你天性纯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会作假。”悠悠叹了口气，道：“我太累了。我身边这些人，一个个都口是心非，说什么你都不能相信。”

萧平安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意犹未尽，又接了一句，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吴曦却并未动怒，道：“你想必认定我是个坏人。你不曾为官，不知这官场上的凶险。你可知我吴氏一族故事。”

萧平安道：“你一家尽忠职守八十年，如今毁于一旦。”

吴曦嗤笑一声，道：“那你可知我家这些人，八十年是如何过的么？我祖上乃是陇干县人（今gs省静宁县）。家中两位爷爷起于微末，以良家子身份从军泾原路，与西夏人作战，从队将到副将，一点一点升迁上来。当年金人犯境，四川危急，两位爷爷身先士卒，身经百战。先有和尚原大捷，又在饶风关、仙人关一带与金军对垒十年，叫金人不能寸进。又策应岳将军北伐，不忘兴复之心。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可朝廷呢？虽封赏不断，疑心却从未断绝。”

面色渐渐阴沉，听了阵雨点之声，接道：“朝中那帮龌龊东西。两位爷爷前面浴血奋战，不住自身后放箭。张浚狗贼，上书朝廷，说玠爷爷专兵自重，不听调遣，私蓄兵马，截留川陕财赋，要朝廷拆解兵权。朝廷相信他的话，频繁调换蜀中文官，不叫我吴氏掌握边防粮草，地方财赋。王似、卢法原两个狗贼，来做川陕宣抚使之时，更是三天两头上书，说两位爷爷擅用钱粮、私养部曲、私加赋税、残害地方，要求将玠爷爷调离。建炎年间，汪伯彦、黄潜善两个狗贼把持朝政，一心投降议和，视两位爷爷为眼中钉，诬蔑川中主动挑起战事，浪费钱粮。说玠爷爷穷兵黩武，一再消减川陕军粮、军械供给。岳将军死后，朝中非议之声愈烈，诋毁川中的奏章，每日不绝。两位爷爷终日提心吊胆，前面与敌死战，将士却不得温饱，甚至不知哪日就会步岳将军后尘。狡兔未死，走狗已烹。”

萧平安只是倾听，他也听说吴氏一族长期被朝廷猜忌，群臣攻讦，但这些细节自是一无所知。此际听在耳里，并无多少触动。这人叛国造反，自会寻些由头来为自己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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