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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乐娜离开房间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同伴们都已离去,玛利亚嫲嫲也上了二楼,查看菲莉丝的情况,海栖公主一个人待在客厅中,终究有些寂寞,便决定出门走走,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顺便缓解等待时的枯燥心情。
屋檐下只悬挂着一盏圣火灯,幽蓝色的光芒在雪地上投下了冰冷的阴影,也照亮了中间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正通往众人来时的阶梯。虽然刚下过一场雪,但并未持续很久,因此留下的足迹还未被雪迹淹没,既有来时的脚印,也有去时的脚印。萝乐娜盯着那些脚印看了一会儿,心中忽然想到,自己的同伴们都是一些很好的人啊,纵然自己只是在多管闲事,也没有劝说或阻止。
就连最着急离开圣契隆、一心只想赶往乐园乡亚述的爱丽丝,都对此保持默认的态度。不过,这也很正常吧,从萝乐娜认识天才玩家的第一天开始,就知道她一直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了。虽时过境迁,她看似改变了许多,学会用更加理智和冷静的视角去看待这个世界了,但总有一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尘世间的定理是如此可悲,越是热情对待他人的人,反而越容易受到伤害,所以在这个世界上,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总会招致许多麻烦,旅人们一路上的波折与险阻,俱是因此而来。但难能可贵的是,在亲身经历了现实的残酷,克服了命运的考验之后,仍能拥有一颗热忱的心灵。
或许,在洛特丹娜市与旅人们相见的第一眼,便让自己确信了他们的本心,于是后来才能付诸毫无保留的信任,最终走上了同一条路吧?可惜,当初在洛特丹娜市与自己聊天的那三个人,一个已经离去,一个陷入沉睡,还有一个正面临着人生中最重要也最艰难的时刻。
时间兜兜转转,人世分分合合。
沿着那些来时的脚印,萝乐娜踱步缓行,来到了山顶的边缘,一股裹挟着雪尘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冷得她下意识地收了收衣袖。这件老旧的炼金术师长袍从她初次来到人类世界的时候便陪伴至今,确实也有些单薄了,不再能够为主人遮挡五千米高峰上的风雪。但海栖公主毕竟是个念旧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将它放弃,或许是为了那一份大大的安全感吧。
出于安全考虑,山顶边缘砌起了一圈石栏,石栏上积着薄薄的一层雪,萝乐娜走到石栏边,双手撑在冰冷的石面上,静静地眺望着眼中所见的世界。
头顶的天空依旧阴沉沉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极光在极远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像是一匹被风吹散的薄纱。地面上则覆盖着一层洁净的白,将整座城市温柔地包裹起来,大圣庭的尖顶在夜色中只余下模糊的轮廓,与之相邻的尼夫海姆行宫正沿着山势沉默地呼吸着,至于更远方的城区,则几乎只剩下一片阴影了。视线所及,看不清建筑的形制与规划,唯有白河蜿蜒穿过城中的缝隙,银白色的水面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泪痕。
一切都冰冷无余,这座城市的温度,只剩下了火焰。
大圣庭中的幽蓝圣火,尼夫海姆行宫上的熊熊火塔,还有城区中倏忽亮起又眨眼熄灭的几盏残灯,都在黑暗中无声地燃烧,静静地漂浮。这一幕让萝乐娜不禁想到了自己的故乡,在镜海最深的海底,幽暗未明的夜色中,无以名状的巨渊下,笼罩着一片光芒的潮汐。那是鱼的眼睛、珊瑚的反光、亦或是成群结队的水母正在漂流,却被偶然目睹了这一幕的水手惊呼为海中的鬼魂?无论如何,与此情此景是何等的相似。
在潮汐涌起而又跌落,十二轮月相昼夜循环的最深的海中,便是涅瑞伊得斯城了。阳光照不到那么深的地方,只有从冰水宫的巨大珊瑚树上渗出的华丽光芒,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永恒的霞光之中。街道是用珊瑚和贝壳铺成的,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房屋的墙壁上镶嵌着珍珠母贝,在微弱的光线中泛着七彩的虹光;城中心的广场上矗立着海之勇者涅瑞伊得斯的雕像,手持神圣的宝剑,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在凝视着海面以上的世界;城郊则是祭祀海洋的白塔,环绕白塔的墓园中种满了清冷的白色花朵,花瓣像灯笼一样漂浮在水中,随着洋流缓缓飘动。
那是她的故乡。
她久别故乡,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或者说,当她远离故乡的同时,故乡也正离她而去。双方都踏上了一趟有去无回的旅途,海栖公主注定与同伴们一起走过这个世界的万水千山,从星空到大地;而故乡的城市却总在躲避来自人类无由的恶意,被迫迁徙来到另一片陌生的海域,在混乱与纷争中保全自己。双方的距离本是渐行渐远,从最高的宇外到最深的海底,永远是触不可及;然而命运便是如此神奇,竟又意外地将她们送往了同一个终点。
如今,故乡近在咫尺,她就在那里,近得只要萝乐娜拜托依耶塔调转方向,全速前进,不出三个月的时间便能抵达混乱海域,与自己的过去再度邂逅。可为什么要回去呢?萝乐娜想不到一个回去的理由,她在离开故乡时信誓旦旦地许下了什么诺言,如今全都实现了吗?有些记忆一再模糊,可能连本人都忘记了吧。
萝乐娜闭上眼睛,感受到喀山的寒风正从脸颊上拂过。风中有雪的气息,冰冷而又干燥,记得某人曾经说过,海与雪,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事物,海是流动的雪,雪是凝固的海,就像白色而冰冷的记忆,都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将人淹没。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姐姐对她说过的话。那时她的诅咒已初现端倪,整日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珈乐涅便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床边,一边给她念书,一边描述窗外的景色。那时候,涅瑞伊得斯是不下雪的,海中的城市怎么可能下雪呢?但珈乐涅说,她曾经在书上看到过,海面上的世界有一种叫做“雪”的东西,它是白色的,很轻很轻,从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行人的肩头,然后很快就融化了。
“就像流星一样,”她补充道,“落入海中,噗嗤一声就熄灭了。”
那时,她们已经见过了流星,却还没有见过雪的模样。自然,来到人类的世界后,萝乐娜有很多机会看到雪,无论是洛特丹娜市从北方飘过来的鹅毛细雪,还是阿尔皮斯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亦或是白河喀山充满了悲伤和污秽的大雪,都是生命中宝贵的历程。可姐姐却没有那样的机会,她一直留在涅瑞伊得斯城,也必须留在那座城市,永不会有登上陆地的机会。
一个人离去,另一个人便留下,总有人要承担起国家和人民的责任。作为姐姐,珈乐涅将离开的机会让给了萝乐娜,而今日她见到的另一个姐姐塞西莉亚,却没有从妹妹那里分担责任的资格。这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情,也是萝乐娜想要帮助她的初衷。
是的,她对梅蒂恩说谎了。
海栖公主想要伸出援手,但并不是为了菲莉丝,而是为了塞西莉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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