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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顶点的坠星碑点亮,通往圣地源流山的大门开启,鹿正康向前,穿过长廊却迈入了明晃晃的天光里,入目却也是极深的风雪。
这是山麓地带,前几次似乎没有这么多积雪的。好冷,鹿正康胸前符文的热量一下子就消散了,剥夺了,泯灭了,吹熄了,冷冰冰的,迎面好大的风啊,他几乎要被吹了一个跟头,鹿正康弓着腰,红袍子在颤抖,符文的光亮还不如雪地的天光反射,一片白、冷,坚硬山石、山壁,散乱着坠星者的墓碑,散乱着长柱,散乱着散乱,散乱又被风雪掩埋,坍圮的废墟盖着冷酷的遮羞布,除了叫人彻底绝望于其死寂之外,似乎并没有让人对历史有所怀恋。
鹿正康对这样的景象并不陌生,他权当自己是一个平凡人,要面对这样的极寒罢了。既然是一个平凡人,往昔的力量权柄都不值得再夸耀。
坚定朝圣的信念。就像往常的那么多次一样。
反正等到风雪满身,他的思维凝固时,除了朝圣,一切都不会留存。
顺着山坡攀爬,雪堆里曾倒伏一个个坠星者,他们的尸骸,那些红绸布,一簇一簇从地下钻出,被风雪凝固,就像是冻结的篝火。
鹿正康才走了两步,背后流苏的马纳就已经燃烧殆尽,他感到极寒渗入自己的星魂。他努力朝着那些冻结的绸布里钻,符文点亮这些绸布——这是解冻了一些罢了,绸布发出来的光仅仅能温暖鹿正康的袍子,就像是让冬日云翳后的太阳稍稍烤炙的薄毯。
寒冷是死亡和遗忘的形体:是缘住,是结局。鹿正康不想在终点前迎来结局。
他在一个布堆里蜷了一会儿,胡乱的回忆就泛上来。
没有什么具体的片段,倒是有一些故人的面孔,很快也消失了,就像是在水渠涓流上散乱的碎纸屑,水面破碎的曲流上起伏一些缤纷的彩纸片,温软的春光喑哑在水渠里,光与液态,水汽和百味的气息,风与静谧的声音,鹿正康忘不却的是童年残留的一些无意义的片段。
噫,他胡为乎来哉!
鹿正康忘却了自己来的目的,他心里还记得自己有目的地——这就是面对这样代表遗忘的风雪时,唯一能残余的意志,就像是他渐渐被霜覆盖的红袍一样,他的过往封冻住了,他的符文也恹恹的,身为鹿正康的他,只有一个前行的念头,可具体是为了什么,他没有想法,旅途是有惯性的,坠星者们为了不同的目的踏上旅途,可在接近终点的时候,身心俱疲的时候,只有一个前进的念头,只有一个登顶的念头,只有一个有始有终的念头,这时候的旅人,是不理智的,理智本就是悖论,在旅途中,保持理智是最不理智的。
鹿正康抖擞了一下身体,鸣唱一声:鹿。
他想借此来加强对自我的认知。都快冻坏脑子了……本来魂魄也没有脑子,可他不能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
背后忽得有一声轻鸣:悦。
鹿正康有些吃惊得转身望,背后圣水天井的大门前,坡道上小跑过来一个红袍的同伴,他接连不断地鸣响:悦。
同伴跑到近前,身上也沾满了风雪,他不断鸣唱,温暖的光沐浴着鹿正康,叫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假如有口能言,鹿正康一定会寒暄道:源流山变冷了呢。
往常也冷,曾经也冷,但现在是越来越冷,雪也厚了许多。
这是两座山崖间的裂谷,风从这里经过,很快,很凶,鹿正康就像是一块湿哒哒的毛毡子,不知不觉就冻梆硬了,如果他继续沉溺在红绸堆里虚假的温暖,那就会慢慢死去。
悦来的恰好,就像大救星。
同伴互相鸣唱的光多少驱散了这里的寒气,他们并肩前行,之前也没有见过面,就这样简简单单遇上了就一起结伴。这一路上遇到的都是新朋友,这让鹿正康多少有些慰藉,看来坠星者总数还不少嘛。
可他又有些担心从前遇到过的同伴现在出了差错,应该不会吧,鹿正康心里想着,自己从前遇到过谁?这样去回忆时,反倒是一片空白,他的思绪就像是这地上的积雪了,松软,看着很丰厚,可浅淡到有些空虚。
前面山隙吹来疾风,鹿正康与悦被吹得翻跟头,他们急忙躲在散乱的石碑后,待强风止息再继续向前。风是一直在吹的,区别无非是强弱罢了。顶风行走近乎是漂流,仿佛躯壳和魂魄没有重量了,任凭这风把他的过去剥夺了。
噫,他其实有过去吗?那些所谓的过去,也就是梦吧?和梦有区别吗?发生在一粒砂,一片雪里宇宙的故事,岂不如梦一样?坠星者也有梦吗?
悦不断鸣唱。
鹿正康总是走神。
又是大风,鹿正康猝不及防又翻滚回去,悦急忙从石碑后跑过来,他自己也被风掀飞了。
他们两个红袍狼狈地在雪地上像两坨风滚草,鹿正康鸣唱一声,努力坐起身来,悦在他前面,白成一坨,站起来抖了抖,低低鸣叫两声,还是很元气满满的样子。
悦比鹿正康坚定许多,他的符文热乎乎的,小太阳似的。
可能真的是上不得台面,鹿正康颇有些灰溜溜的,他全然忘了自己是为何而来的啦,就是要登顶罢了。冻死也要登顶。至于源流山上有什么,到了就看到了。
他们还是互相鸣唱给彼此供暖,就像是击鼓传花,附和着,用心发出声响,这样空灵的叫喊,连山都无有回音,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响。
该是这样坚决的,该是这样静谧的,只要记得自己的名,向缘流之地呼唤自己的名,就像无数次从他人口中听闻到的那样,让自己这个空洞的魂魄记得一个名。让数字嵌入函数,让血肉嵌入骨骼,让符号嵌入顺序,假如没有名与形式,他们什么也不是,与砂与雪没有区别。
他们从前方山体裂口中慢慢穿行,来到封闭的山坳,各处都是厚绸布,各处是墓碑,这里埋葬的旅人好多,绸布倒似坟头草似的,冷却诙谐,在风中抖擞的模样,如死者的魂灵轻轻摇摆招手。死也不会安生的,旅人的躯体会腐烂,名字会被遗忘,但还有某种抽象的东西遗留了下来,一直遗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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