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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允岺把食盒放在茶几上,打开扣锁,揭开盖子。食盒分了三层,最下面是汤,中间是主食和菜,最上面是一碟切好的水果和一盒酸奶。
他一样一样地端出来,摆在茶几上,又从柜子里找出一张可折叠的床上餐桌,拉开支架,架在段沉甯的病床上。
段沉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被子重新拉到腰间。
她看着容允岺把粥碗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白色的陶瓷小碗,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粥旁边是一碟清炒的青菜,碧绿的,叶片上还带着水汽。还有一碟蒸南瓜,切成整齐的小块,橙黄色的瓜肉上淋了一点点蜂蜜。
容允岺把自己的那份饭菜端到了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弯着腰吃。
段沉甯拿起粥碗旁边的那把瓷勺,舀了一口粥,送到嘴里。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软烂,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她又舀了一勺,慢慢地咽下去。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被温热的粥一点一点地填满,像是干裂的土地被第一场春雨浸润,从胃部向外扩散,流到四肢,流到指尖。
她吃了小半碗粥,又吃了两块南瓜,几筷青菜。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动作,瓷勺碰到碗沿不会发出碰撞声,筷子夹菜的时候不会在碟子里翻来翻去。
容允岺看到了她的目光往手机方向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又飘了一下。
他舀了一勺饭送进嘴里嚼着,只说了一句:“先吃完。工作跑不了。”
段沉甯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碟子里最后两块南瓜吃完了。青菜没有吃完,剩了几根在碟子里,实在是吃不下了。
容允岺走过来收碗碟,看了一眼那个剩了几根青菜的碟子,没有说什么。他把碗碟收进食盒,把折叠桌收起来靠墙放好,把茶几擦了一遍,然后把食盒的盖子扣好放回门边。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段沉甯已经拿起了手机,正在翻阅助理发来的新消息。
容允岺走回来,坐回椅子上,翻开那本一直没有翻动的书。
两个人隔着一只床头柜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那间被午后阳光填满的病房里空气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
这种状态持续了两天。
每天早上,周管家会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拎着那只深色的保温食盒,把早餐放下,问一句“段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得到答复后点点头,离开。
护士会来量体温、换输液袋、在病历上记录几笔,走之前照例朝容允岺点一下头,像是在跟一个熟悉的同事交接班。
段沉甯醒来的第一件事永远是摸手机。她靠在枕头上,左手平放在被子上输液,右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那双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微微眯起的眼睛。
她回工作群的消息,审法务部发来的合同,跟助理通电话讨论方案框架,偶尔接一个来自客户的电话;有时候她会在电话里跟人争论,用数据和逻辑把对方的每一个漏洞都堵死,让对方无话可说。挂了电话之后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几笔,然后切到下一个任务。
容允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那本书。书换了两本,是周管家第二天送来的。他读书的时候不发出任何声音,不皱眉,不点头,不喃喃自语,像一个把自己调成了静音模式的人,安静地存在于这个房间的某个角落,不打扰,也不被注意。
他总是在那里,这是最奇怪的部分,他没怎么离开过。段沉甯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的、什么时候醒的。每次她在深夜被输液管的滴答声或胃里的不适感弄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总能看到沙发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侧躺着,面朝病床的方向,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埋在枕头里的半张侧脸和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像一件被遗落在白色床单上的瓷器。
而她每次在天亮后真正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把椅子上了。
头发像是用水沾过,刘海不再垂在额前,而是微微拢向脑后,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衬衫还是昨天那件,但领口平整了很多,袖口的扣子好好地扣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医院陪护了两天的人,倒像是在某个安静的咖啡馆里等一个迟到的朋友,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没有人提起回沈家的事。段沉甯不问,容允岺也不说。那些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不是不想回去,只是现在她不适合回去面对那个需要她全副武装的战场。
第三天早上,护士来拔针。
“恢复得不错,”护士一边撕胶带一边说,语气比前两天多了些温度,“三十七度一,基本正常了。回去注意别着凉,多喝水,按时吃药。”
针头被拔出来的那一刻,段沉甯垂眸看着手背上那个小小的红点。她用右手按着棉签,按了一小会儿,血止住了,把棉签丢进垃圾桶。
周管家来收走了最后一批东西,病房里只剩下那束百合花,花开到了尾声,花瓣的边缘已经大面积地变成褐色,枯萎的纹路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不可逆地卷曲、收缩、变成灰烬。
但花束的中央还有一两朵开得晚的,花瓣依旧是白色的,边缘还没有被褐色侵蚀,在晨光中安静地开着,不争不抢,不急不躁。
容允岺站在门口,等她。段沉甯走到门边,拿起那只银色的行李箱。她拎起行李箱的那一刻,容允岺的手伸过来,自然而然地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杆,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等她先走。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步伐不快不慢,行李箱的轮子在浅灰色的防滑地胶上滚动,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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