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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正邦把孙辈叫到书房的那天下午,窗外的银杏叶正黄得耀眼。
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捻着佛珠,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盛达实业”四个字。
这家子公司是做建材的,曾经是沈氏旗下最赚钱的板块之一,但连续三年亏损,账面上已经亏了四千多万,成了一个谁都不愿意接手的烫手山芋。
老爷子说得很直接,拿着佛珠的手朝桌上那份文件点了点,“盛达,谁有本事把它盘活了,谁就进董事会。”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林邢延第一个开口,语气谦逊得恰到好处,说他经验不足,怕辜负爷爷的期望,但愿意试试,边说边看向二房的方向,王淑芬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极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容允岺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日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我最近手里项目排得太满,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语气平淡,笑容温和,像是一个真的忙不过来的老实人在诚实地评估自己的承载力。
沈正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在这个养孙身上他看到了自己一直没有看透的东西。
段沉甯在老爷子说完之后,把手边那只边角磨损的牛皮纸文件夹放到了桌上,翻开。
“盛达连续三年亏损,账面亏损额四千三百万。”她的声音不大,但书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石子投入深潭,“但真实原因不在市场,在人。”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a4纸,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标着数据、时间线和资金流向图。她用最简洁的语言把整件事说了一遍。
林邢延三年前安插了自己的大学同学刘志远进盛达担任采购部经理,此人在任期间,盛达的采购成本逐年攀升,而同级子公司的采购成本同期下降了百分之十二。
这些多出来的钱去了哪里,段沉甯把资金流向图投影到书房的白色墙壁上,红线标注的路径像一张精密的蜘蛛网,从盛达的账户出发,经过三家空壳供应商,辗转数个过桥账户,最终流进了刘志远个人账户,以及林邢延名下那个看似与他无关的工作室。
“累计金额,八百二十万。”段沉甯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目光越过书桌上那盏台灯,落在沈正邦脸上,“我已经整理好证据,是内部处理,还是报警,老爷子您定。”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三秒,沈正邦捻佛珠的手停了,浑浊的老眼从墙壁上那张资金流向图移到段沉甯脸上,从段沉甯脸上移到林邢延脸上。
林邢延的脸色从听到采购成本逐年攀升的时候就开始泛白,听到空壳供应商的时候嘴唇褪去了全部血色,听到八百二十万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棵被斧头砍中了根部的树,表面还站着,但内部已经断裂了。
“你血口喷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许多,甚至有些尖利,“段沉甯,你为了抢这个项目不择手段——”
段沉甯没有等他吼完,就从文件夹最底部抽出最后一张纸,站起来,走到书房墙边的控制面板前,将那页纸放到投影仪下。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单,收款方是刘志远的个人账户,汇款方的备注栏里清清楚楚写着邢延工作室项目分红。
“需要我一笔一笔念给你听吗?”段沉甯站在投影仪旁边,白衬衫,黑西裤,低马尾,脊背挺得像一把插在石头里的剑。
逆光中她的轮廓被日光勾出一道金色的边,像是从某幅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审判天使,手里拿着的不是剑,是一张纸,但那张纸比任何剑都锋利。
林邢延的嘴唇在发抖,那些辩白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没有任何证据、任何逻辑、任何可以支撑这四个字的东西。
他坐在那里看着墙壁上那张银行流水单,感觉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往下拽。
沈正邦放下佛珠,佛珠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响。
“盛达归沉甯管,刘志远开除,涉案资金限期追缴。其他相关人员,该查的查,该清的清。”
说完这些,沈正邦拿起佛珠,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散会,不需要再多一个字,不需要再多一个眼神。
林邢延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没有扶正,任由那把椅子歪歪斜斜地杵在那里,转身朝门口逃去。
走廊很长,从书房到楼梯口要经过一整排落地窗,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将走廊照得通透明亮,但林邢延走在这条明亮的走廊里却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笼罩着,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黑,像一个永远甩不掉的、会跟着他一辈子的污迹。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不轻不重,恰好和他同方向,恰好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没有回头,但不回头也知道是谁,因为那种不急不慢的节奏太熟悉了,是容允岺。
“邢延,别往心里去。”容允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润的,柔和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像一个真正的兄长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弟弟。
他在笑,林邢延知道他一定在笑,因为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只有笑的时候才装得出来。
林邢延停下来猛地转过身,走廊里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看着容允岺,那个人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松弛,嘴角挂着一个温和无害、甚至可以说是友善的弧度。
“你少在这假惺惺。”林邢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外人,装什么好人?”
外人,这两个字他咬得极重极慢,像一把刀,专门挑容允岺最软的地方捅。
在沈家,“外人”这个词是对养子最精准的打击。
你不是沈家的人,你永远不是沈家的人,你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也不配姓沈,你可以坐在长桌最末端,可以不叫沈正邦“爷爷”而跟着别人叫“老爷子”,可以在走廊里遇到任何人的时候低头侧身让路,可以被二房的人当面说“毕竟是养子”而不还嘴,但你不能在林邢延面前装好人,因为你连装好人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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