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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沉甯是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的。睁开眼看见窗帘是米白色的棉麻材质,透进来早晨灰蓝的光。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七秒钟,脑子里同时运行着两套记忆系统:一套是昨晚睡前还在刷的某外卖app界面和明天要交的季度报表,另一套是县城小学三年级二班的语文教案和昨天批了一半的作文本。
她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无名指上有一枚细细的铂金戒指,戒圈内侧刻着r&l两个字母。这双手不是她的,她自己的手更短一些,食指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这双手没有。
但她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脸是她自己。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跟她在另一个世界照了三十一年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了几岁,眼下没有常年熬夜的黑眼圈。
梨沉甯花了大概两分钟理清了现状,她接收了这具身体全部的记忆碎片,原主也叫梨沉甯,二十七岁,县城小学语文老师,嫁了一个叫容允岺的男人,支教时认识了林晓。五年前林晓被拐,卖进了深山里的陈家村,生了一个孩子。
她把被子掀开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这间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灶台上还放着昨晚没洗的碗,客厅桌上摊着批到一半的作业本,红色批注的笔迹跟她在另一个世界写字的习惯一模一样。她拿起一支红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笔顺、力道、起笔收笔的弧度完全一样。
她放下笔,至少写字不用重学。
然后她翻开了手机。通讯录里存着“林晓”这个名字,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是三天前,拨出但未接通。她翻微信聊天记录,往上拉了,林晓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天前:“梨梨,我烤了红薯,你下次来我给你带两个。”配了一张照片:两只红薯放在灶台上,旁边有一只小孩的手,瘦巴巴的,指甲缝里有泥。
梨沉甯看着那张照片,当时原身以为林晓只是随口说的想要离开。但梨沉甯不这么觉得,一个被铁链锁了五年的人,突然说想看海,那不是向往,那是目标。
她洗漱换好衣服,坐到客厅桌前准备捋一遍时间线。桌上的手机响了——陈大勇三个字在屏幕上跳。
梨沉甯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一点硬挤出来的焦急:“梨老师,晓晓有没有去找你?她三天没回来了,我妈急得不行…”
“晓晓没来找我。”梨沉甯语气平稳,“你什么时候发现她不见的?”
“三天前她说下山卖药材,天黑没回来。我以为她住县城了,没在意。今天还不见人——”
“你报警了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还没有。她一个娘们跑不远,可能是迷路了…”
梨沉甯心里立刻有数了。没有报警,没有去派出所登记失踪,说明陈家人心虚。他们清楚林晓是怎么进村的,不敢让公权力碰这件事。
“那你再找找,”她说,“我这边有消息通知你。”
“我们先来你这确认下情况。”
“好。”
挂断电话之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开始用一张废纸列时间线。林晓三天前下山,说明她计划了很久,选择了赶集日人多眼杂的时机。她身体不好,跑不了太远,大概率是搭了过路车往南,因为她在原身的记忆里提过南方有个远房表姐。但她身上没有身份证,只能坐不需要查证件的中巴车或者货车。
陈家人三天才来找她,说明村里人刚开始不认为她能跑远。但今天他们堵上门来了,说明有人开始急了。
梨沉甯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然后,门被敲响了。砸门那种响法,中间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和男人的吆喝。
梨沉甯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七八个人堵在走廊里,为首的老太太穿着灰布褂子,满脸是泪地拍门。后面站着一个精瘦的男人,手里没拿东西但眼神阴鸷。再往后是几个拿扁担的村民,看热闹的邻居在走廊尽头探头探脑。
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梨沉甯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了。
“晓晓是不是来找你了?”陈母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哭腔拉得很长,“她走的时候说要去给你送山货,三天没回来了!你把她藏哪儿了?”
梨沉甯把袖子从陈母手里抽出来,“婶子,晓晓没来找我。我打她电话关机,正想下班回村找你们。”
陈母愣了一下,眼前这个人的反应完全不对。
“你们在县城找过没有?”梨沉甯继续问,“有没有去派出所报案?”
“报、报案…”陈母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还没报,怕麻烦…”
“怕什么麻烦?”梨沉甯看着她的眼睛,“人丢了不报警,你们自己找得过来吗?”
陈母被问住了,脸上的泪还挂着,但那个哭腔明显弱了下去,嘴唇翕动着,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
后面那个精瘦男人陈大勇往前迈了半步,“梨老师,你…你真没骗我们?晓晓真没来找过你?她走那天早上跟我说的是去县城给梨老师送山货,这话可是她亲口说的。”
他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直直盯着梨沉甯,梨沉甯在另一个世界做了六年项目管理,见过太多人在会议室里用这种架势施压。她很清楚这是一种心理战术,试图通过持续的目光接触让对方感到被逼视而心虚。
她不退,她也看着陈大勇的眼睛,“她跟我说的是下山卖药材。你们俩听岔了。”
“听岔了?”陈大勇的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介于笑和凶狠之间,“她跟你说卖药材,跟我说送山货,她到底想干啥?”
“这你得问她。”梨沉甯说,“但不管她跟你们说的是什么,她没来找我。我手机里有三天前给她打的电话记录,未接通。你要看吗?”
她把手机掏出来,解锁,翻到通话记录页面,举到陈大勇面前。
陈大勇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的林晓三个字旁边确实标着未接通的灰色小字。
他脸上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瞬,梨沉甯把手机收回去:“你们与其在我这儿耗时间,不如想想她可能去了哪。她有没有提过想去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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