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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沉甯蹲下来,跟他平视。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这孩子的路数和那些人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他用的筹码更轻、更薄、更让人不忍心拆穿。
但她不会拆穿。
“小山,你妈走之前留了一张纸条给我。”她声音平稳,“她说让你好好跟着奶奶过日子。”
陈小山的眼珠子动了动。那两颗玻璃珠子转了半圈,然后停住了:“她真的这么说了?”
“真的。”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他退到门槛边上,站住了:“哦,那你以后还来吗?”
“来。”梨沉甯站起来,“你妈托我办点事,我办完就不来了。”
陈小山点了下头。他转身走回里屋,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走到门槛的时候他的脚尖抬得不够高,绊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
他的肩膀晃了一下,但他没吭声,爬起来继续往里走了。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根细竹竿被插在土里,风来的时候摇两下,风过了还是直。
梨沉甯看着他消失在里屋门帘后面。她不觉得心疼,这就是事实。
这个孩子可怜,四岁半,他妈妈不爱他,他奶奶打他,他爸不在意他。这辈子得到过的唯一一次摸头来自妈妈逃走那天随手的一次触碰。
他可怜,但林晓更可怜。
一个好好的的年轻女人,被人盯了两个月、跟踪了两个月,被堵在某个她以为安全的角落强暴了。她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她想过打掉吗?还是想过自己一个人把孩子养大?
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做任何决定,就被人拖进一辆车带进了深山,锁进了柴房。铁链拴在脚踝上,地上铺的是稻草和灰土,冷天冻得骨头疼,热天里铁环磨出来的伤口溃烂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
她在那个柴房里生下了一个孩子,他哭的时候铁链子哗啦响,他的脐带还连着的时候她已经顾不上看他的脸。她昏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陈母把孩子塞进她怀里让她喂奶,她不喂就会被打。
她在那个柴房里看着那个孩子学会抬头、学会翻身、学会爬、学会走。他每长大一点,她离自由就远一点。他喊她一声妈,她心里就响一声铁链子。
他可怜,但林晓更可怜。她没有选择过任何一件事,没有选择被强暴、没有选择怀孕、没有选择生下这个孩子、没有选择在这个柴房里看着他一天一天长大。从头到尾,她都是被动的。
唯一一次主动,是她跑了。
想到这梨沉甯往院子里走,绕过那口半人高的水缸,拐到后院。柴房的木门虚掩着,她推开,里面还是那股潮冷的霉味。她爬上柴堆,脚踩在几根松动的木柴上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梁柱稳住身体,手指在梁上摸了一圈,好不容易摸到一个塑料纸包的棱角。
她把纸包拿下来,跳回地面。信封有三封,叠得整整齐齐。她拆开第一封粗略扫了一眼,然后把信重新叠好塞进口袋,跳下柴堆。
脚刚落稳,一转身就看见陈小山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根柴火棍。
“梨阿姨,”他开口,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你骗我。我妈没让我跟奶奶过日子。她让你别管我,对不对?”
梨沉甯看着那根柴火棍,那孩子的手在抖,棍子的末端微微颤着,碰着门框发出一声很轻的磕响。
他的眼睛里全是水,但他咬着嘴唇没让它们掉出来。他整个人绷着,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
“对。”梨沉甯说,语气没有放软,“你妈说别管你。我来拿这些信,拿完就走了。”
陈小山的眼泪涌出来了。又凶又急,从眼眶里直接滚下来,淌过面颊、淌过下巴、滴在柴火棍上,咬着嘴唇的牙关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嗓子眼里。柴火棍被他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根细细的木头上。
“她为什么摸我的头?”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走的时候松了一口气,顺手摸了你一下。”梨沉甯看着他,语气没有变,“那不是爱,是解脱后的松弛。你不需要把它当成什么别的东西。”
陈小山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然后柴火棍从他手里滑下去了,“嗒”的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他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梨沉甯站在那里,柴房里的光从屋顶的破瓦缝里漏下来,细细的一道,正好落在陈小山蜷起来的脊背上。他缩成一团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动,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扔在路边的小兽。
可怜,她心里冒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身侧的手。
他可怜,他这辈子没有得到过任何一件完整的东西。母亲的眼神是冷的,祖母的手掌是硬的,父亲的视线是空的。
唯一一次被触摸,是母亲逃跑那天随手按在他头顶的那一下。他把那一下攥在心里攥了好几天,攥到它变了形、变了质、变了一个不属于它的形状。
他以为那是爱,他把它当成爱来攥着,因为如果连那都不是的话,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小山的肩膀还在抖,抽气的声被他压在膝盖窝里,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花。他两只手抱着腿,指节嵌进自己的膝盖窝里,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就会散掉。他的脊背弯成一道弧线,那么瘦的一根背脊骨,一节一节地从灰布褂子底下凸出来。
梨沉甯想,他这样蹲着的时候,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大概是他唯一知道挨打时能完整保护自己的姿势。
他也可悲,他蹲在那里哭,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他已经学会了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下去,这个家里没有人教过他“你可以发出声音”,没有人说过“你可以哭得大声一点也没有关系”。
他从小就知道,声音是会招来巴掌的,所以他把自己活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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