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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沉甯抬起头看着他,厨房窗外的午后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亮光,他的轮廓被那层光照得清晰而柔和。
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辛苦你了。出人、出钱、出力,这些事本来跟你没有关系,你本可以不用管的。”
容允岺靠在门框上轻轻笑了笑,“谁说跟我没关系?你在这里,这些事就跟我有关系。”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显得郑重或刻意,这句话只是自然而然的说了出来。
梨沉甯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沾着的那一点水渍在灯光下泛着细小的光,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手上抬起来,看着他。
“那这条线摸到之后,你告诉我一声。”她说。
容允岺点了点头,“好。”
*
寒假过完,开学报名的第一天,学校门口比平时热闹得多。家长们领着孩子进进出出,有人拎着新书包,有人夹着缴费单,走廊里挤满了人,每个教室门口都排着队。
梨沉甯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报名表和一支笔,正低头给一个新生登记信息。
“梨老师,小山转到你们班了,以后就麻烦你多照顾了。”
她抬起头,陈大勇站在办公桌前面,挡住了窗外照进来的大部分光线。他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夹克外套,拉链没有拉,里面的灰毛衣领口松垮垮的。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递过来的时候纸张边角都是卷的。
他身后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家长牵着孩子经过,有人侧过头看了一眼这一桌,又走开了。
陈小山站在陈大勇的腿旁边,他今天穿着那件灰布褂子,袖口卷了两折,露出来的手腕细细的,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面隐约可见。头发像是刚被人用手拢过,但还是有几绺翘着,没有被压下去。
背上背着一个深蓝色的新书包,布料看起来很硬,拉链上挂着一只很小的塑料挂件,是一只歪着头的兔子,耳朵上缺了一小块漆。那书包跟他瘦小的身体比起来显得太大了,像是一个不合身的壳被硬套在了他的肩上。
陈大勇伸手在陈小山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还不赶紧跟梨老师说早上好。”
陈小山被那一下拍得身体往前倾了半步,又自己站住了。他眼睛垂着,目光落在办公桌的桌角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老师好。”
梨沉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报名表,表格上的字是陈大勇填的,字迹潦草,有几处涂改的痕迹。
“明天正式上课,早上八点之前到校。”她抬头说。
陈大勇站在那里,咧嘴笑了一下:“行行行,那以后就麻烦梨老师了。”
他没有多停留,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陈小山一眼,“你自己待着,我走了。”然后就转身挤进了走廊里的人群中,暗红色夹克的背影被几个家长的身影挡住,很快看不见了。
陈小山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那两颗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扫了一圈办公室,又收回来,落在梨沉甯脸上。手一直攥着新书包的肩带,攥得指节泛白,像是那根背带能替他拽住什么。
“陈小山,”梨沉甯开口,“你爸爸怎么突然让你来读书了?”
陈小山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跟之前一样小:“他说让我来学校待着,别在家里碍事。”
“那放学谁来接你?”她问。
陈小山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没人接。他说让我自己走回去。”
他顿了一下,“我认得路。”他认得那条路,他知道怎么从学校走回陈家村,知道那条路上有几道坡、几个岔口、要走多久。
梨沉甯的目光从他的脸上落下来,落在他那双洗得泛白的旧球鞋上。鞋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踩进过泥坑又干了,没有刷干净。
她“嗯”了一声,拿起笔在报名表的备注栏里写了几个字,“教室在二楼东边,上楼右转第二间。明天早上别迟到。”
“好…”
梨沉甯低头看着那张报名表,又看了一遍“陈大勇”那三个潦草的字。寒假前还攒局请人贩子到家的人,开学当天就送孩子来学校了。这件事不对劲,但她现在还不确定那不对劲的线头在哪里。
她把报名表合上,放进文件夹里,然后拿起下一张空表,等着下一个家长走过来坐下。
抬眼的时候,陈小山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他的背影瘦小,新书包在他背上像一面过于宽大的盾牌,压着他单薄的肩膀微微往一边倾斜。他走出了教室,门框空出来,走廊里的人流重新填满了那片光线。
梨沉甯的目光落在门口那片被重新填满的光线里,她想到了林晓,林晓前段时间发来的短信。短信里她说自己想等手里攒了一点钱,想把妈妈接过来一起住。
梨沉甯不知道那件事是不是已经成了。她希望那间朝南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希望她妈妈已经到了,希望她们现在正坐在午后透进来的阳光里吃着午饭。
走廊里下一个家长已经走到办公桌前面了,是个年轻母亲,手里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那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一件红色棉袄,脸蛋圆圆的,被走廊里的风吹得两颊泛着红。她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还没拆封,握得紧紧的。
“老师好,报名是在这里吧?”年轻母亲笑着把一张表格递过来,另一只手轻轻推了一下小姑娘的肩膀,“来,跟老师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往前蹭了半步,羊角辫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她仰起脸看着梨沉甯,声音清亮亮的,“老师好,我叫夏念念,夏天的夏,念念不忘的念念。”
“念念今年几岁了?”梨沉甯低头在表格上填了一笔,顺口问。
“五岁了!”小姑娘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小骄傲,她把手里那根棒棒糖举起来晃了一下,“今天我过生日,妈妈说报完名就可以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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