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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桃在去审问嫌犯之前,再度验察了一回桑澜澜的尸体。
桑澜澜死时的体位有一些特殊,她冻冷的尸身俯卧在了高墙之下,簪钗零散,几绺蓬发遮住了她的面容,身上的亵裤被撕裂,残布褪到了她左脚踝处,身上的衣裳泛散几些脏污,应是身体刮蹭到墙面时所沾染的漆灰。
景桃俯眸注视了桑澜澜片刻,轻轻拂袖抬腕,拨开了她遮盖在头颅的蓬发,她面容上的肌肤泛散着冷意,瓜子脸盘儿上的神态,似乎出现过一丝惊惧,眉心紧紧地蹙成了一个凝结,眼角残留着被凌虐之时的泪渍,眼周四处除却一片暗红,还呈现一派青紫臃肿之色。
并且,桑澜澜的唇角出现了一丝暗紫透红的血迹,景桃眸心一凝,张开死者的嘴,发现她的舌头,尤其是舌苔的部位被咬破了,一个隐微的血痕出现在了舌苔处,一些鲜血蘸染在牙口内腔处,尤玄霖也看到了这个地方,微微愤然:“凶犯真的是个畜生,桑大小姐不堪其辱,恨不得咬舌自尽。”
景桃默然不语,深呼吸了一口气,保持着一贯的沉静,她继续查看尸体体表,在胸腹、脖颈等处,出现了与其他两具尸体相一致的擦伤、挫伤,不过,掐颈才是真正的致命伤。
景桃自袖袂之中摸出了细草绳,在现场细细地做下了一些标记,尔后,起身吩咐赶来的府衙衙役,将尸体抬回马车上。两位衙役很快劲步而来,轻车熟路地将尸体抬了起来,刚一抬走,身侧的尤玄霖忽然道:“景桃,你看看地面。”
他手指着一个地方,景桃循着他的手势看过去,看到了方才桑澜澜瘫倒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血色字迹。
景桃眼眸微黯,这可能是死者所留下来的弑人线索,刚才之所以没有发现,是因为血色字迹被尸体覆盖住了,现在尸体被抬走,被尸身覆盖住的血字便是显明开来。
景桃与尤玄霖相视一眼,两人遽地赶上前去。
尤玄霖俯住了身体,左胳膊搭在了稍稍屈起的左膝上,带着护套的右手撑在了地面上,凝神查看过去,“这个字,好像是……『干』?”
景桃凝眸仔细勘视,这个字迹血迹未干,笔划歪歪扭扭,但由于划数只有划的关系,所以字迹很好辨别,乍看起来,两个横,上短下长,中间一条竖下去,确乎是一个“干”。
但景桃又很快地觉察出端倪,指着那个“竖”:“如果这个字真的是『干』的话,那么,那个竖应该笔直些,但它没有,它是朝左边斜倾过来的。”
尤玄霖挑挑眉:“难道这个字其实不是『干』字,而是一个还没有写完的字?”
景桃垂下眼睫,“这个字没有写完,可能是因为桑澜澜她根本来不及写,是怕凶犯发现。她生前还留有一口气,凶犯以为她死了,就离开,桑澜澜想要把与凶犯有关的线索写下来,但没有写完,凶犯不知因什么原因又踅回来,桑澜澜为了保住线索,就朝前挪动了身体,把血字遮盖住了。”
血字写在了干冷的地面石砖上,所以没有任何雪絮飘入进来,而因为尸体是俯卧的关系,所以能完美遮盖住了这个字迹。
尤玄霖快速抄起墨笔,将此线索记录在纸案之上,景桃看着这个血渍,凝神沉思:“如果这个字没有写完,那它可能是个什么字?并且,这个字是否跟凶犯有什么关联,是指凶犯名讳所带有的字呢,还是代指别的东西?”
她所思忖的这些东西,死者一并没有交代。
景桃暂时没有想出来,在『干』字基础上,添加笔划的话,可以形成的汉字就太多了,若是要逐一查的话,那必是费时费力。所以,她起身,对尤玄霖道:“走,我们先去会一会嫌犯们。”
劲衣使在周遭坊内搜查的到嫌犯,一共位,皆是住在桫椤坊南边的平民百姓,一位是瞽目说书人,其人姓巫,年约知天命之年,瞎了两只眼,日常以在茶楼说书为业,为人亲和诙谐,听客喜称其为巫瞎子。
一位是在恩年学府传道授业的教习,亦是小私塾的老师,名曰傅子宸,虽其年岁不足而立之年,但名声煊赫,景桃和尤玄霖曾在晌午时听到桑念提过一嘴,其人以授学精辟著称,为诸多大富人家所称好,皆是喜欢把自家稚龄儿女送往府内就学。
一位是个颇有地位的优伶,名曰南栀,虽年仅十七,明眸善睐,生就的姿容堪比国色天香,接过众多京官的客,背景颇硬,亦是正因于此,诸多流氓地痞不敢动她分毫。
现在这个人皆是各自的院落待着。但最先引起了劲衣使注意的,是巫瞎子。巫瞎子的栖所是离案发现场最近的,并且他的亭子间上边砌筑有一处小阁,从小阁眺望过去,可以完美看到凶案现场的一切情况。
景桃和尤玄霖先去寻了巫瞎子,他住在弄堂里的一处偏旧且窄的亭子间里,屋中栖住着他的妻子与两个儿子,两人到亭子间敲门,开门的人不是巫瞎子,而是巫瞎子的妻子霍氏,霍氏看起来十分年轻,只有二十岁上下,是个温柔和婉的女子,一言一辞皆是轻声细语,双眸明澈澄亮。
景桃交代了一回大致案情,便说:“巫瞎子在案发之后刚好回到了家里,这个时辰正巧涵盖整一桩凶案,我们需找他谈谈。”
霍氏显然被吓得不轻,她也是听说了这一桩命案,但没想到会与自己丈夫扯上关系,屋内生着温热的小火炉,火光把霍氏照得通红如血,她稍稍咬紧了唇,侧过了身去,让景桃和尤玄霖进屋。
巫瞎子很快就拄着一根竹杖走了下来,在微弱的光火之中,景桃看到了他衣袂处有一块隐微的暗色脏污,她忽然想起在桑澜澜的衣物之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污渍。
其他两个少年原是想要跟着爹娘一起,但很快地,霍氏将俩儿子赶回了内屋去,她原想陪着巫瞎子一块儿,但巫瞎子对她摆了摆手道:“你去陪着安儿和慕儿,官府要找的人是我,你陪孩子们去。”
巫瞎子的话声,带着连自己也察觉不到的轻颤,霍氏忧心忡忡地看了夫君一眼,踯躅了良久,最终乖顺地应了一声,返身回屋去了。
景桃看着巫瞎子,他粗糙的双手交叠在了竹杖之上,指节蘸着透湿的水渍,好像是刚刚濯过了手一般,她抬眸看着他,直截了当地问:“在酉时刻到戍时一刻,这个时间之中,您在何处?”
巫瞎子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道:“我记得,我那时刚好从泰来茶楼离开,一径地走回桫椤坊,最后回到了家中,本是只要两刻钟的脚程,但是,今日雪很大,我在路上延宕了些时候,遂比畴昔晚了一刻钟。”
景桃凝了凝眉,问:“可有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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