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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侯府有些远,距离私府有近两炷香的车程。
翌日,天刚蒙蒙亮,辰光尚未初开,雪雾在府门前结成了簇簇冰花与霜降,景桃便是快步钻进了马车,顾淮晏把填了热碳的戗金袖珍小手炉放到她怀里,让她塞入怀里捂着,又伸出手,将她身上的毛绒白氅拢紧了些许。
“今日案情有些严峻,可能要忙很久,你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顾淮晏打开了厢壁一侧的花纹暗格,暗格之中置有一鼎暖香金兽炉,炉子旁还有几块用热纸抱拢好的葱油饼,顾淮晏将它们取出来,拨开了一半的油纸,将香饼递至景桃嘴前。
见顾淮晏这般行止,景桃一时受宠若惊,残留在体内的睡意全醒了,拿着油饼,小心翼翼地啃了一口。
在昨夜,顾淮晏便是跟她浅述了一回案情。
庆元侯府的大火,是在半夜被扑灭的,火势虽熄,但死伤众多,庆元侯尹峰和侯府夫人傅氏,皆是被烧死在了火中。
这一场大火,几乎震撼了整一片雪鸿坊,坊里所栖住的人,非富即贵,但大部分的人在京中皆有官职在身,一时之间,对这场大火的议论甚嚣尘上。
好端端的,准备过大年了,但近日以来,京中突生两桩大火,怕是不吉之兆,兹事亦是惊动了圣上,他夜半急召顾淮晏进宫,命他在年关将近之时,务必将这两桩火案查个水落石出。
眼下,北地的瘟疫已经控制住了,疫情大有好转之势,也因京城封城甚严,管控得当,因此顾淮晏近日不必去顾虑那瘟疫一事,只消一心勘案即可。
顾淮晏明白圣上为何会如此心急,先帝重礼佛,逢大年必至携宰执百官大相国寺,国师做法,沐斋祈福三日三夜,祈福毕,会有群象起舞盛宴,让京华百姓来观。
这种礼俗沿承至今,亦是被圣上器重之,而雪鸿坊距离大相国寺不远,坊间遭火殛,那死去的人命怕是会遭致邪祟,冲撞了大相国寺的佛,圣上忧虑入寺祈福一事无法按时进行,遂是才会让顾淮晏查清这两宗火案的缘由。
景桃咬下了一口饼,只听顾淮晏道:“第一宗火殛案还在调查,但这第二宗火殛案,形势有些不大一样。”
景桃眨了眨眸子,敛起袖袂收住油纸,好奇地问道:“怎的不太一样?”
顾淮晏察觉小姑娘唇角处还有一星油腥,遂是一面拿着帕子帮她拭掉,一面肃声道:“在夜半火势将熄之时,京兆尹府门那端传来消息,说是已经捉到了纵火犯,当前准备拷回府衙审问。”
“这么快?”景桃不自觉讶然,问道,“纵火犯是谁?”
“据闻此人是庆元侯府的尹三爷,尹遇。”
顾淮晏手指摩挲着指腹处的尾戒,“火起之时,约莫是二更天,当时在府中的主子只有庆元侯、傅氏和尹三爷尹遇,起火之时,火是先从庆元侯所在的渊竹阁先烧起来,府中下人们皆是碌于提水扑火,但无一人见到尹三爷。
“火熄之时,将近三更天,侯府绝大多数的院落皆是遭致火殛,唯有三爷的院子仍是完好无损。下人们进入院中,发现尹三爷似是刚睡醒,似乎全然不知侯府走水一事。”
景桃眉心稍稍凝了一凝:“火势虽未蔓延至尹三爷的院子,但若是凭此为纵火之依据,认为尹三爷是纵火犯的话,倒是未免有些武断。”
顾淮晏摩挲着尾戒的动作稍缓,俯眸看着景桃:“假若是在尹三爷的寝屋之中发现了凶器呢?”
在景桃困惑的注视之中,顾淮晏徐缓地道:“府衙带人前去搜刮了尹三爷的院落,在他的屋中寻到一柄蘸染了干涸血渍的陶制短刀。而在叶仵作在初验庆元侯的尸首之时,就在尸首左胸处发现了一处刀伤,刀伤所残留下的豁口,与尹三爷那一柄陶制短刀的切口,一模一样。
“审问了尹三爷的贴身侍婢,那侍婢说,在一更天以前,尹三爷便是去过庆元侯的渊竹阁一趟。尹三爷有犯案之嫌疑,府衙推论,他可能是在一更天前,去谋害了庆元侯,但不欲让人发现,遂是纵火烧了尸体,意欲掩盖罪证,但没有预料火势会烧得这般凶猛。”
景桃听着,眼睫微闪过一道暗芒,陷入深深的思忖,她先是开始回溯一番原书的剧情。
庆元侯与傅氏膝下共育四子,世子爷尹隐并非嫡出,而是早年被收养入府的义子,尹隐性子圆滑世故,并无封侯之愿,倒是对经商颇有造诣,既及弱冠之年,便是成家立业,也在去侯府不远的西市添置了宅邸,携妻带儿,离府而住,在京中张罗了不少陶器商铺。
“二爷尹弈亦是在三年前成家,他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嫡长子,但当前他并不在府中栖住,亦是在他处置有家宅。相较于两位大哥,尹三爷尹遇和尹四爷皆是尚未成家,遂是在侯府栖住。
尹四爷尹放是景桃之前在御街上碰到过的,看起来性子比较轻佻孟浪。其他人,景桃暂先没有遇到过,短时间还无法看出什么端倪。
马车抵达至庆元侯府门前时,天光已经大开了,晨暾透过厚云,泄出一缕熹微的淡金日光,雪势转浅。
在青石板路上,景桃刚下了马车,深一脚浅一脚,刚走几步,便是嗅到一阵浓郁的烟熏火燎的气息,气味极为熏鼻,她抬眸望去,那原本很是气派的重院深楼、雕栏画栋,眼下早已蒙上一层熏黑,目之所及之处,皆是断壁残垣。
此处冷风凛冽,顾淮晏带着景桃往前走,那寒风没了遮挡,凛凛扫刮在景桃的脸上,面颊之上一片刀蹭似的生疼。
附近皆有衙门的衙差在巡守,早前前来看戏的百姓诸多,但都被驱赶走了,此刻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之下,这侯府倒是显得荒凉又寂寥。
府门外有一扇巍峨高大的朱红漆门,漆门之上原是悬顶有一块填金的匾额,但因火殛之故,早已化作了一片灰蒙蒙的木屑。朱红漆门已经洞开,俨似一块伤痕累累的蚌,已经再无丝毫挣扎之力,不得不敞开门扉。
放眼远处,几些粗使丫鬟和杂役下人还在拾掇火场之中的残留物,近处,景桃便是瞅见刘喻带着几个人来,其中一位男子年岁约莫不惑之前,眉眸粗浓,圆脸盘儿,颇有富态,一双肃沉峻厉的眼深深地敛着,着一身丝绸质地的团花华袍,身量微胖,外罩白绸纺质地的毛氅,领扣一丝不扣地贴在颈部。
因为在火场里奔劳了一夜,男子的华袍之上蘸染了一丝黑灰和尘垢,背部微微有些佝,略带惫色。
纵使没有介绍,景桃猜想,此人应是那位世子爷尹隐无疑了。
跟在尹隐身后的是个少年,看着十分脸熟,但那一张脸已被黑灰蹭成了一只花猫,他左手手腕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伤了,厚厚得缠着白色绷带,但也被火场的烟霾给熏黑了。
那个少年见着了顾淮晏和景桃二人,瞬即如耗子撞见了猫儿一般,面色白过雪,整个人心虚不已,拼了命地躲到了尹隐背后。
景桃知道此人为谁了,他不就是那个自傲得不可一世的尹四爷尹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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