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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之中的案台上,燃有两枝约莫一指之粗的烛台,烛泪堆叠,火光憧憧,覆照着顾淮晏的面容,他的面容拢于半明半暗的光影之中,站在他近处的景桃觉知到了一种隐微的凝沉之意,景桃看着陆明昀的尸体,心底也有些沉沉,提刑司刚来府中不足两日,居然又死了第三个人。
有人胆敢在武安侯眼中如此肆意杀人,俨然就是挑衅官威与例律。
在灯火烛照不到的地方,景桃稍稍地伸出手,在顾淮晏的手腕处很轻很轻的握了握,以示安抚:“侯爷,先让我去验尸?”
顾淮晏看着眼前人温驯静美的模样,心中莫名安心了几分,眉心沉抑之色稍淡:“去吧。”
景桃应了声,便一面穿戴上的鱼鳔护套,一边缓缓抬步踱至陆明昀的身前。
她蹲住身体,伸手触碰尸身之时,指腹一片温热之意,她回溯起陶若虚方才所述之言,陆明昀是从祖庙里,紧接着就匆步赶回了院落之中,他的尸身尚有残温,估计死亡时间就在一刻钟之内。
陆明昀的尸身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是祖庙里香根燃烧时释放出的气息,景桃略微翻动着尸身的四肢躯干,脖颈上和手腕处的绳索勒痕十分显著,手腕腕骨上有紫青的瘀伤,因颈骨被严重勒断,尸身的头颅失去了筋肉的牵拉,而被大幅度地歪向了右侧。
其双眸紧闭,唇色泛青,嘴角淌出一下片白沫。景桃再去验察尸体的肘节处,四肢的肘节处并无明显的尸僵或是尸斑,此征象亦是说明陆明昀死亡时间不久。
景桃在验尸之时,顾淮晏则是抬眸审视这一间内室,内室不如外处的厅堂庭院那般阔达,一望过去,室内景致一览无余,一张案台,一张戗金填漆的卧榻,一扇屏风,一张敞阔的垂幔床榻,迫近案台处有两扇竹窗,竹窗是从内紧缩的状态,他踱步过去检视了一番窗扇,窗锁是关死的,连开锁都需要费一番气力。
在封闭的环境内杀人,去留无踪,这番情景委实诡异。
此时此刻,内室外传出了一连串紧蹙的轮轴转动之声,陆明晨等人匆匆赶来,他瞅见大夫人徐氏正在外院啼泣,委婉地安抚了几句,尔后,便手推着轮椅,遽地赶至内院的右厢房的外堂处。
既及他入了外堂,一打眼便看到了静躺在毡毯上的尸体,他面部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如不是有四夫人扶着,他人差点从轮椅上跌坐下来,陆明晨看着大恸不已,话声颤瑟悲戚:“大、大哥,怎么会这样……”
顾淮晏将绳索从横梁之上取下,拿给陆明晨看:“府中可有这种绳子?”
陆明晨仅是打量了一眼,便颇感震悚地道:“这绳子不就是双丝初捻绳吗?在方才的法事上便用到此了绳,以作驱鬼镇魔之用,此绳的缠结之法亦是格外繁难,若不是熟谙绑法的人,是不太可能解开绳结的……”陆明晨说着,骇然地看着地面上的尸身,“大、大哥、莫不会就是被这种绳子悬缢而亡了吧?!……”
顾淮晏听至前半截话,眉色沉凝:“这种绳子原是法事用物?”
陆明晨面色苍白,缓声地道:“是、是的……早前大哥便是交代过了,父亲在狱内缢亡颇有不吉,按国师所言,在掌办二七的法事之时,尚需用初捻绳来缠红烛,以用来招魂引鬼,将鬼祟引出,孝觉寺的师傅便能诵经驱鬼,将缠绕在父亲身上的邪气祓除。”
话及此,陆明晨语声悲切,不忍看着尸体:“大哥傍晚办法事一切顺遂,但这会儿怎会生了这般变故,该不会是师傅驱鬼祟时驱得不干净,鬼祟就来报……”
“仇”之一字尚未出口,顾淮晏眸色稍凛,让那陆明晨匆遽地住了口。
对峙之间,院子之外出现了一抹纤挑的身影,陆茗烟俏立于院门之下,看见了内室之中的惨状,素来淡静的面容掠过了一丝愕惊,“明昀叔……”
陆茗烟虽是难以接受,但相较于府内其他人的默泪悲怆,她倒是未曾落泪,仅是用丝帕捂着面容。
陆明晨看见了陆茗烟的娇影,面容极为疼惜,转过轮椅去,温声嘱咐:“这等场面不干净,茗烟莫要看了,先去蕴藉一下你的婶子。”
陆茗烟垂落了眸,低低地应了一声,便回过身去。
见着陆茗烟前来,不知为何,大夫人面露一抹惊惶之色,惊伏万状地搂着陆韶后退几步,哭嚷:“茗烟,你别来跟我们惺惺作态了,看到你明昀叔死了,你和三夫人都心里快活了是不是?现在没人能跟你们争官荫了!”
陆韶也红着眼眶咬牙切齿地盯着陆茗烟:“敢情我父亲就是你们害死的!”
陆茗烟听罢,身子颇为僵硬,眸底掠过了一份荒唐之色,她顿住步履,面色转冷:“说我和母亲害死明昀叔,这是何意?同是一家人,现在府内有人死了,你们母子俩却因官荫之事一口咬定凶犯是我和母亲,当真是可笑至极。”
陆茗烟转身看着景桃,道:“凶犯到底是谁,相信侯爷和官府仵作心中自有定数,不会听信一些莫须有的诽谤,冤枉一些无辜之人。”
陆茗烟心性硬气,说话时下颔微抬,气焰也高,大夫人根本斗不过她,此刻眼睛都哭得红肿,搂着陆韶对顾淮晏道:“侯爷,您素来审案严明,请您一定要捉拿住真凶,给夫君一个公道,夫君素来公谨持家,这次死得太冤枉,请侯爷要为夫君昭雪!……”
大夫人饮泣,顾淮晏凝着眉宇,回溯案情,问道:“陆明昀办完法事后,本是该回至院子,但为何要去祖庙,去了祖庙后,为何又匆匆会院落锁?还将彻屋燃烛?”
大夫人听罢,拿袖袂拭着眼尾道:“这般事,民妇其实也不太晓得。今日夫君为老爷的法事劳碌了一整日,民妇吩咐厨房备膳,待夫君回院之时便送过去,可夫君说是有东西忘在了祖庙里,要去回祖庙去寻。
“但不知为何,他从祖庙出来时,神态就煞是严峻,他没有跟民妇说任何话,径直匆匆到了院落,还落了锁,民妇起初只当是夫君有了烦心事,也不便叨扰他。但夫君在屋中待的时间好像也有久了,民妇忧心得紧,便遣人去送膳,哪知道就出事了……”
哀声说完,大夫人又哭起来,搂着陆韶道:“夫君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留下咱们母子俩,以后家中只有四爷主事了,这可该如何是好啊……”
陆茗烟和陆明晨在旁听着,陆茗烟神色很冷淡,而陆明晨听着,也不知该作什么表情,只温声慰藉两人。
顾淮晏遣人将那个送膳的下人找来,沉声问道:“方才你去给陆明昀送膳时,特地绕到后院去,还惊叫了一声,不知你是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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