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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晏语锋如刀,语声犀利但并不甚峻肃,甚至尾调带着一抹轻微的哂笑,话尾的后个字,咬音咬得既沉且准,如排山倒海般的,一下子让陆茗烟当场愣怔住。
陆茗烟心脏仿若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她的身子如堕入冰窖之中,纵使尚还处于初秋时节,但她已是感知到了侵骨蚀肌的寒意。
陆茗烟状似觉得荒诞,又是委屈又是愤恨地看着顾淮晏:“臣女不懂侯爷在说什么,你说的臣女听不明白。”
顾淮晏轻掠了陆明晨一眼:“他已经全交代了,你也不必再掩饰。”
陆茗烟悉身上下都起了一层冷汗,呼吸猝然僵滞,湿漉漉的眸底先是掠过了一丝惶乱,继而狠撇了陆明晨一眼,眼尾青筋狰突,眼底满是阴鸷的诘问:『叔,你跟侯爷到底说了什么?把我捅出去了是吗!』
『……』
陆明晨没敢看她,不知是出于心虚,还是出于愧怍,反正他这般情状,无异于是默认了实情,这无意是在陆茗烟忐忑的心间雪上添霜。
这一会儿,其他人都已经听了个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凶犯是个女子,陆茗烟自己是个男的。
又听顾淮晏道:“其二,你说凶犯说话口吻偏快,但守在幽竹林的劲衣使今夜见着了凶犯,察觉到,此人因十几年以来鲜少与外人言语,致使其难以畅言,说话时颇不利索,说话断续,难以成句。
“既是如此,你说的此人语速偏快,便是悖逆于实情,你明明没有亲耳听见凶犯说话,但故意这般说,无非是在刻意迎合府内的人对凶犯特征的想象罢了。”
陆茗烟听着听着,袖袂之下细长的指尖紧紧蜷起,指尖掐进了肉里,甚至掐出了几星血丝。
她伪装了女子十七年,早已把一个女人的意识刻在了骨子里,她早已不信自己是个男的了,顾淮晏揭穿她的话,她倒是可以据理力争的,但她在凶犯言语这个层面露了马脚,真是该死!
陆茗烟眸底惶乱之色益深,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咬得赤红如血,少顷,才如亡羊补牢般道:“臣女……臣女应该是听岔了,当时臣女带着母亲欲要往回跑,但一举被凶犯拦截了道路,凶犯戴着煞气浓浓的面具,臣女见着就完全被吓着了,便是混淆了他说话的特征了,可能真的如侯爷所言那般,凶犯是个口吃的,说话一截一截的吧?……”
既然顾淮晏不给陆茗烟台阶下,那陆茗烟被迫上了绝路,也只能自己给自己寻个台阶下了,此刻她认定是自己当时心理慌乱至极,所以才出现了记忆错乱,误指了凶犯的说话特征。
陆茗烟说了多番话,但皆是被人戳穿,信服力一时之间骤减,刘喻和陶若虚、寂伯文才等人已经不太敢轻信她,相较之下,顾淮晏之所言更为确凿而有说服力,他的质疑、证词不无道理,亦不是空穴来风。
陆明晨一直守着隐秘,这番被搜掘而出,他已是失魂落魄,而陆明笙还在听迅案情,在武安侯和自家侄女二者之间犹豫不定,不知听信谁的话才好。
陆茗烟藏在袖袂之下的拳微微松弛,收敛好自己的思绪,轻敛暗眸,声线转寒,但眸中仍是饮泣:“侯爷一直在指责臣女扯谎,但是,臣女也是出于真情实意,臣女也是尚书府的人,臣女和夫人身上都留着同样的血,同是镇远将军一族之人,臣女为何要害了自己的生身母亲?
“假令实况真如侯爷之所言,那臣女为何还要带母亲来此处呢?臣女为何要犯着如此大的风险呢,凶犯差点也将臣女勒颈刺杀不是吗,你们要清楚,臣女也是受害之人啊……”
陆茗烟边说着,眸底泪意又汹涌起来,啜泣不止,但声色冷如寒霜,又凄楚无比,惹得听者心中毛骨悚然。
顾淮晏丝毫不为所动,“因为,原本便是你将夫人勒了颈,有意将她往悬崖处引。”
“凶犯之所以出现在竹林之中,并非要弑害你们,而是你自己蓄意把她招惹了,让她生了弑害之心。”
陆茗烟瞳孔震颤了一刹,身上阴戾之气更甚,她微微侧眸盯着顾淮晏,眼底一片浓稠的郁色:“侯爷这番话,真是有强词夺理之嫌了,臣女是有多神识不清,才会将凶犯招惹过来?并且,侯爷所说的『是我将夫人勒了颈』,此番推论怎么听着就怎么荒谬,若是空口无凭的话,那便是有诬陷臣女之嫌了!”
顾淮晏轻笑一声,景桃适时说道:“陆大小姐,按我们之前探入地下密室之时所寻找到的线索,你之所以要率先解决掉凶犯,无非是不欲让夫人与凶犯有正面交集,你那时听闻地下密室已经重见天日,你心中已经乱成一锅粥,你无法坐以待毙,密室的曝光对你不利,只能主动出击。
“你先以夫人为诱饵,把凶犯招惹过去,你选了悬崖此处,是想让凶犯和夫人同时坠崖。这般一来,你大可将所有罪咎都推至凶犯身上,并且也不必担忧自己的身世隐秘遭泄,你是希望这些知情人,统统带着秘密一同下地狱。”
陆茗烟原先对景桃印象还好,一直以为只消使些小手段,便能将这位小仵作骗得团团转,讵料,原以为的小白花居然是个大魔王,调查线索居然查到陆茗烟身世上来,这让陆茗烟委实忌惮。
她冷蔑地横视景桃一眼,嗤笑了一声:“景仵作,你一直在妄图揣测臣女的心理活动,但你无凭无据,你还有侯爷,皆指认臣女要弑害母亲和凶犯,但臣女不过是一介羸弱的小女子罢了,也是惜命的,毕竟还有婚事在身,在这种时刻,臣女怎么会犯如此愚蠢的事儿,去弑害他人呢?一言以蔽之,你们指认我干了这些事,必须要有实据!否则,便是恶意诽谤和诬陷。”
陆茗烟说至此处,又冷嗤一声,眼眸讥诮之色益浓。
殊不知,山下传来了一连串槖槖靴声,方才被委任派遣出去的劲衣使,驮着一身溶溶夜色,在此刻匆匆赶了回来。
禹辰手中拿着一个黑色小包袱,包袱之中不知裹着何物,他疾步走至顾淮晏身前,附耳说了几句隐秘的话,顾淮晏了然,摊开了包袱,里边是一个樱粉色的香囊。
扫了此物一眼,顾淮晏偏首,淡声问:“你说你去了西沁园,但为何会在家堂祖庙之中,发现了你的香囊?”
陆茗烟心脏骤地痉挛,她下意识撩开裙摆,凝向自己的腰肢处,果不其然,腰肢之处空无一物,她立时面色一片窘迫,在袖袂、袖袋等处翻来会翻找,仍是遍寻无获,她的颊处一片心慌火燎的臊意,其他人都发怔地盯着她看,神色各异。
陆茗烟紧咬着后槽牙,极力掩饰住自己的窘迫,佯作镇静地道:“行,臣女承认,是臣女自祖庙之中拿走了初捻绳,这是因为你们提刑司办案效率太慢了,都过去这么长时间,还捉拿不住凶犯,臣女怕凶犯会谋害明晨叔等人,遂此决意亲自将凶犯除掉。
“凶犯连番杀了祖父祖母,委实是罪不可赦,臣女不能容允此人放肆下去,就拿了绳子打算先发制人,我这般行止,出乎本心,是为尚书府的大局考量,何错之有?”
“茗烟……”陆明晨震愕地简直说不出话,眸中满是疼惜,想要牵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抚之色,但碍于此处人多而杂,他只好隐抑住了此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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