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幨帘之外,不知何时,夜色深浓如蘸过了墨的水盆,透黑之中沉落了几抹朦胧微晕的光,正是借着这一抹忽亮的暗光,景桃看到了那一个人的脸。她面容之上的神态僵住,眸色凛然一凝,脖子俨似上了发条一般,缓而慢地绷紧转动。
车厢之内置有一盏橘黄色的明灯,将那一张人脸笼罩得半明半暗,他面色的情绪悉数收拢在了阴影之中,雪风拂打而来,簌簌簌,那个人的眸中陡然添了一份阴鸷的弑气,身影轻盈如猎隼一般,疾然朝着景桃掠了过来。
“你是!——”
景桃刚欲喊出半截音,那一道身影骤然迫近,对方一双如毒蛇般阴冷的手,即将袭上她的脖颈,景桃眼风一惕,心中突突乱跳,身上沁出了一阵冷汗,斜身麻溜地避让开去,那人仿佛没料知到她会躲一般,眼底掀起了一份疑色,再是要速速擒手捉去,却见斜刺里,猝然散出一道凉烈的剑影,捎裹着劲疾的罡风,排山倒海一般找准那人身上削去!
那人避闪不及,反应亦未是没有禹辰那般灵敏,身躯遂是硬生生挨了一剑,见着禹辰,他眼底满是震讶,似是在困惑他为何会出现此处,再去细细凝视景桃,视线的落点聚焦在她墨发下的面孔时,凶犯觳觫一滞,这才姗姗发现了端倪,这个小姑娘根本就不是王心悠!
此则引蛇出洞之计,他中计了!
凶犯眼锋陡然掀上一抹狠戾,自识上当,整个人捂着肩膊欲要翻身朝外掠去,作势要逃!
禹辰怎能让他轻易逃脱,利刃在掌腹之处旋了一周,身影与剑影齐驱并进,伴随着一声幽幽剑鸣之声,他的掌中剑脱掌而去,在并不窄仄的马车之中划出一道利光,剑尖凛冽,一举插在了凶犯革履之前,落下“哐”的一记闷响,堪堪阻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躲让不及,后脊梁直截了当地磕撞在了马车的枕木之上,眼看身体要翻落下去,禹辰眼疾手快,出手如惊电一般,抬掌捞住了那人,将他从幨帘外揪了进来,且拨出剑来,剑尖抵在他脖颈上,气息冷冽如霜:“别动。”
那人听罢,如罹雷殛了一般,他深知自己若是再动的话,禹辰掌中的利刃就刺穿他颈部的大动脉。
那人以膝拄在车沿之上,气息微喘,身影细颤,偌大的空间门里,他的呼吸声清晰了起来,落雪声在马车外趋于沉静,他以半跪之姿拄在马车轮轴边缘,身上的寒意凛凛地侵过来。
不知何时,整座马车已经停滞了下来,那人眼眸微闪,抬腕搴开幨帘看去,马车已经偏离了寻常的御街,停在去往京兆尹府门的管道之上,雪一直在落,清冷如冰的街衢上,一片白涔涔的雪光,不多时,四面八方涌来了劲衣使和衙差,他们一众人举着火把,将街衢围拢得严严实实,谅是那人身手在厉害,也根本不可能在一时半刻逃脱得了。
“傅教习,与其想着怎么逃,不如束手就擒,我们谈谈。”景桃嗓音格外沉静,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纳入眼中。
那人见到此况,忽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仿佛在忽然之间门什么也不惧怕了一般,姿势该跪为趺坐,眼神从脖颈上的剑,落在了景桃和禹辰两人身上,逡巡了片刻,那人看向了景桃,眼眸之中的戾气淡去了几分,他抬起胳膊,将面容之上的黑布利落地扯了下来。
景桃眼眸一掀,视线抬起,光明正大地朝着对方看过去。
在明黄灯光照彻之下,傅教习沉静如水的面容,昭然入眼。他的这张脸,与平时那一张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此刻的面容益发凛冽,五官轮廓不再温和,取而代之地是,简直锋锐坚冷到了极致,与平素谦和温润的那一面,截然相反,乍一看去,全然是气质迥异的两个人。
“景姑娘是何时认出傅某来的?”
再说话时,傅子宸的音色亦是发生了诡谲的变化,不再是玉润的男声,而是转为趋向阴柔低缓的女子嗓音,这种嗓音仿佛是一个久未开口说话人突然说话了一般,质感枯槁如木,音声透着一股子喑哑,磨在人的耳廓上,教人不自觉瘆然。
景桃挑了挑眼睫,不紧不慢地答:“是从你从书架上帮我拿起那一本札记开始。”
傅子宸眸色一丝讶色:“傅某还以为,景姑娘是翻阅了那一册札记以后,才开始怀疑傅某。”说着,他偏了偏脑袋,视线与景桃幽然平视,扯了扯唇,勾起一个莫测的弧度,“照此看来,是傅某失策了。”
两人对峙之间门,尤玄霖、田迩和桑念等人,已是从潜伏的暗角里匆匆赶来,穿过里三围外三围的劲衣使和衙差,周遭来看热闹的百姓们纷纷被遣散了去,以马车为圆心,内外围皆是面色肃沉的劲衣使。
一片憧憧火光之中,他们行至了马车之前,那一面滚金丝的幨帘被搴起,景桃率先下了马车,其后,便是禹辰和傅子宸。
禹辰单手归剑入鞘,单手将傅子宸双手反剪在背,擒拿住此人,将他押出了马车之外。
看到了傅子宸淡静如水的清隽面容,以及他那修长笔挺的身量,在场诸人俱是震骇之色,尤其是桑念,他委实是接受不得,袖袂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眼眶顷刻之间门泛起一抹猩红,面容之上满是不可置信,他直直看向了傅子宸,傅子宸觉知到了他的目光,亦是抬起了眸子,头微微一仰,与他相视。
与寻常被捉拿的凶犯不一样的是,傅子宸面容之上毫无愧意与惶色,恰恰相反地是,他过于平静了,在他毫无波澜的目光之中,只有复过仇后的安然沉静。
见着傅子宸过于坦荡如水的目光,桑念气息一扼,陡觉自己火气噌噌噌往脑门上涌,他大步走到了傅子宸面前,原是有千言万语要说,但看着他这样一张过于沉定的面容,桑念反倒是什么话也讲不出来了。
因此,桑念面容之上的情绪,极是复杂。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想象已经给自己女儿授课长达一年之久的教习先生,居然会是凶残的弑人魔。
雪落大了,雪风灌面而来,稀薄的火光与辽阔的雪景彼此掩映,雪天好像发霉了似的,傅子宸矗立在冰泥地上,身上覆上了一层极薄的阴影,他的面容也是淡得几乎毫无起伏,眼眸黑洞洞,不知涌动什么思绪,借着火光一照,他眼底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冰窟窿,光照不进来,眼瞳里端也透不出什么具体的意蕴。
尤玄霖和田迩也看着被擒拿住的傅子宸,田迩是对傅子宸有些印象在的,印象还颇为不错,在田迩极为有限的追忆之中,桑澜澜时常对傅子宸展露笑颜,也说过很多知心话。
田迩委实无法想象,傅子宸怎么可能会对桑澜澜下如此狠手,他为人师表,是受人敬仰的传道授业解惑者,他怎么可能会对桑澜澜做出这种事。
桑念深呼吸了一口气,禹辰和其他劲衣使将傅子宸摁着跪在泥地上,他也没挣扎,恭顺地跪伏了下去。
桑念抬头看了看这大雪天,雪落入了眼中,他发觉眼眶涩然一片,他顺起官袍袖裾,拭了拭眼睛,尔后,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话语冷静:“傅教习,你为何要谋害王家的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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