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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桃身影猛地一滞,回身凝声问道:“什么事?”
“姑娘务必提防身边之人,京兆府内有宋太师的细作,而武安侯一旦把这一宗火殛案追查下去,及至查出账册下落,势必会牵涉到宋太师在京中那盘根错节的势力,账册决不能落入那细作之手,请姑娘留些心眼,把安插在京兆府内的细作给揪出来,以免后患。“
景桃听至此处,心内陡地一沉,只觉骇悚,略微不可置信地看着兰芷:“你并非京兆府之人,如何得知此闻?”
“京兆府的前府尹和现在的桑念桑大人,原是都隶属于太师党系,受宋太师暗中操纵,宋太师在自己的地盘上扶植一些眼线和傀儡势力,亦是无可厚非。
“所以庆元侯贪墨遗留下来的账册一事,在真相尚未水落石出之前,兹事愈少人知晓愈好,姑娘在勘案追溯线索之时,心中务必有一杆儿秤杆。”
提及傀儡势力,景桃冷不丁想起了南栀和林愈二人。
南栀姑娘明面上的身份一直是青楼优伶,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与京中诸多将门侯相多有靡靡之交,但私底下她却是效劳于宋太师。
她是最优柔的一枚棋子,游走于这些勋贵名爵之间,探其虚实,所谓床-笫之上吐真言,床客灌了千杯酒,嘴应是都把不住门儿,南栀姑娘把这种绝活儿,可谓是施展得淋漓尽致。
而林愈,伪装成了教习先生傅子宸,一扮就是五年,潜伏在桫椤坊间,诸多官家的小孩儿被送去了恩年学府,这些小孩儿所诉之言论,就成了林愈探清诸家的传声筒。及至林愈落狱,身份败露后,她这枚棋子唯一的下场就是被灭口,遂此,第一宗火殛案并非空穴来风,亦是有迹可循。
但刚刚兰芷说什么?
京兆府中的细作?且还是身边人?除了林愈、南栀,还有漏网之鱼?
京兆府何时竟会出现宋太师的细作?
景桃甫思及此,后颈没来由渗出了一身冷汗,她与京兆府接触的日子不算多,日常有所接触的人,有府尹桑念桑大人,衙门捕头端木庆,仵作叶羡槐,就没了,细作会是她认识的人么?还是说,细作是衙门里的其他人?
眼下情势万分火急,压根儿不容景桃深忖,但晓得京兆府内有个细作,就足够了,这也是很重要的线索了。
加之兰芷说过账册极可能藏在天青斋之中,甚至在那惨遭遗失的瓷器里,账册与七年前大运河溃堤之事脱不了干系,这些线索林林总总归结起来,在冥冥之中,似是能贯穿成一条顺畅的线,线的一端牵系在提刑司这端,线的另一端纵入了七年前的重重迷雾之中,只要能寻根溯源,真相就不远了。
那一位郭郎中似乎拦不住刑部尚书,身后,岳彦带着狱卒巡视的脚步,槖槖靴声叩击在地牢的冷灰砖面上,憧憧烛火照彻着众人的身影,来势汹汹,眼看就要迫近,景桃的手穿过铁栅,与兰芷的手交握了一瞬,以示安抚。
接着,她迅疾起身,将食盒收好,敛眸噤声,垂着视线悄然转身。岳彦他们先是去巡视南牢,这就给了景桃予可乘之机,在他们从南牢折入北牢之前,她步履匆匆,与数位狱卒擦肩而过。
那些狱卒是轮值回来的,迎面就瞅见了岳彦等一众巡卫人马,数人忙揖身一拜,然而,及至他们瞅见了岳彦身侧一道修长劲拔的青年身影,青年负手而立,气态沉鸷森寒,狱卒们皆是纷纷跪地磕头,要喊出来的话,却被那个青年盈笑着止住。
景桃看着那一道牢门,仿佛见着了曙光,步履渐疾,殊不知,身后传了一句浅浅淡淡的:“站住。”
宋嵩转过身,他声腔不亮,但话声极具分量,恍若离弦而出的箭簇,一举扎入了景桃的后颈,“以前来过几回刑狱,也算混个眼熟,但本太师怎的瞅见面生得很?”
他掌心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掌腹,扇柄指着景桃,淡声吩咐:“你,过来。”
景桃牙疼地闭着眼睛,攥着食盒的手指,隐隐地渗出一丝黏腻的冷汗,杀千刀的,宋嵩这厢怎的会出现在刑狱之中?
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是太后寿辰么?宋嵩不该是安分守己地出现在筵席上,给太后敬酒、与宰执们把酒言欢的么?
景桃虽是女扮男装,一介仆役的粗陋打扮,但文才让她来得太仓促,她也不及对面容上做些什么修饰,她与宋嵩有过一面之缘,若是她一转身,与宋嵩正面交锋,宋嵩瞬时就能辨识出她的身份。
刚刚兰芷就交代过,宋嵩身后站着左仆射宋松鹤与章氏太后一派,京兆府内且有细作,庆元侯贪墨的账册就藏在天青斋里,容子湛那边若是有遗失的陶物器具,那么证物亦是可能藏在器具之中。
她必须把这些要紧的线索告知予顾淮晏,决不能被宋嵩捷足先登。
若是她被抓住,宋嵩定是会给她随意扣上一个污帽或是罪名,势必会牵连至顾淮晏,她必须趁紧离开!
宋嵩见那背影熟稔的厮仆仅是步履微滞,但未听命回身,并且疾步朝着牢门走去,宋嵩眉眸之掠过了一抹精谙之色,他凉凉地扫视岳彦一眼:“你们刑狱的一介小小厮役,可真有德行,岳尚书不可不谓管教有方。”
岳彦一听此话,急得汗如雨下,立即反应过来,冲着前头的巡检卫喝道:“一群饭桶,还呆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擒住那个厮役!”
只见那暗牢门口,三两位狱卒和巡卫手执长矛利器,来势汹汹,景桃眸心一凛,她自食盒之中摸出了一包暗红辣椒粉末,沉腕抬肘,冲着那些人快然一挥而去,暗红粉末如漫天的急促绵雨,悉数飞扑在狱卒巡卫面上,他们捂着酸胀的眼睛,嗷嗷痛叫。
说时迟那时快,景桃劈手撞开了一个巡卫,衣袂翻飞如雪,趁着外围的巡卫狱卒没反应过来,她独身掠出了牢门,把那鸡飞狗跳的变故远远抛在了背后。
但景桃终究还是低估了巡检卫的人力,那刑狱暗牢遭贼的消息,如泄了火的诏书,很快烧遍了大内各处角落,天色已是昏暗下来,她刚朝着宫墙之下的角门奔去,欲与文才会合,却见那门猝然洞开,一列身着锁子甲的精锐兵卒严阵入内,整顿有素的禁卫,手上皆执有熊熊火把,很快在外城分列开去。
火把的顶端裹了一匹薄薄的油毡布料,把暗夜凿出了一道亮烈的窟窿,所照之处亮如白昼,这些禁卫披坚执锐,如一张密不通风的硕大罗网,在静息之处铺展开去,仿佛要让那贼秃在外城之下无处遁行。
宫城重重,内外秩序皆是森严,景桃见此情状,如兜头被泼了一盆刺骨凉水,悉身皆是寒意,她从未进过大内,此番是初次入内,若是被那禁卫捉了住,又遇上宋嵩那个笑面虎,那必是九死一生。
情急紧迫,景桃提紧一口气,抬脚往宫禁奔步而去。她也不知去往宫禁的路途之上,会遇到甚么人,她不会武功,但食盒里还藏有一包辣椒粉,若是前头追兵,她只能勉勉强强再应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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