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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尽了……”项小满轻声呢喃,再度下意识的轻抚胸口,里面的血军报,就如一块燃烧的烙铁,烫在心头。
曾经因陈胥而对黑甲军产生的警惕之心,刚刚才为接纳那四百降卒而松动些许,此刻却又重新被孙礼那柄染透忠诚的匕首,猛地绞紧。
“罗不辞的部将,难道都将忠义根植到骨髓里了?”一句疑问,带着沉重的困惑寒意,让厅内瞬间陷入沉寂。
除了赫连良平、秦光、楚江三位后来者,聂云升、林如英、裴恪、张峰,都对月前攻打绝垠关时的惨烈记忆犹新,敌军玉石俱焚的意志,笼罩着每一寸城墙,此刻项小满的话,无疑将那修罗场般的景象重新拉到众人眼前。
项小满眺望着沙盘,目光停留在“璋城”之上:“你们说,璋城里的守军,也会像陈胥、像孙礼一样吗?”
无人应答,一种压抑的沉默弥漫开来,甚至带着些许迷茫。
赫连良平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项小满脸上,那双澄澈眼眸深处翻涌的,不仅仅是往日的慎重与谋算,竟然还有一丝……惧怕?
“小满,”他心头一凛,眉头紧锁,“你在担心什么?”
项小满迎上他的目光,嘴唇翕动,却还是没有回答,沉默片刻,似乎需要整理混乱的思绪,转而看向裴恪:“裴将军,璋城内,眼下有多少守军?”
裴恪立刻抱拳回禀:“回主公,约莫一千五百多人,守将名唤柳世辛,年有三十六七,也是罗不辞麾下老将,只是不知其武略如何,陆靖言撤走时,临仓各县大多只余数百、甚至百十号城防军勉强维持,璋城作为郡治,守军才稍多些。”
“一千五……”项小满微微颔首,这个数字在宏大的战局中算不得多,但联想到陈胥,以及璋城作为郡城的高墙,这数字背后代表的意志,却让他倍感压力,“秦光,楚江!”
“在!”二人霍然起身,上前一步,抱拳待命。
“你二人即刻出关,持我令牌,务必寻到苏新覃诸将……”项小满语速加快,“传令三人抵达璋城后,在城东十五里外扎营待命,未经许可不得轻举妄动,一切行动,待我亲率大军抵达后再作安排。”
“属下遵命!”秦光、楚江齐声应诺,接过令牌。
“裴将军,”项小满看向裴恪,“派一队快马,换马不换人,随他二人同去传令,待确定位置后回来复命!”
“是!”裴恪应声,与秦光、楚江一同大步流星地走出议事厅。
命令已下,人员安排妥当,项小满便挥了挥手:“时候不早了,都散了吧,好生休息,明日尽快整备完粮草辎重。”
聂云升与林如英默默起身,行礼后率先离去,张峰站在原地,似乎想开口询问,是否要跟苏新覃部一起攻打璋城,却被赫连良平一个凌厉的眼神硬生生瞪了回去。他摸摸鼻子,也终究没说什么,背着手悠哉悠哉的走了。
偌大的议事厅,顷刻间只剩下两人。赫连良平没有任何迂回,直接问道:“你在害怕?”
声音低沉,却并非质问,只是为了确认那个在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项小满没有否认,也没有反驳,而是长长地、极其疲惫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伪装。
“我们在燕王府时,我只跟你说了攻打绝垠关的始末,却未跟你提起攻关过程。”他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封血军报,交给赫连良平。
“这是?”赫连良平接过血书,眼神中带着疑惑,借着烛光迅速浏览起来。
项小满坐到他身边,缓缓讲述起那一场惨烈的攻坚战。
赫连良平便一边盯着军报,一边听着项小满的讲述,等他讲完,不禁挑了挑眉:“所以,一个守将兵败自尽,一个俘虏誓死不降,就让你心生畏惧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判,项小满被这直白的问题刺得一怔,张口欲辩:“大哥,我……”
赫连良平不等他把话说出来,猛地起身,两步跨到旁边的烛台前,毫不犹豫地,将那承载着无尽忠魂与沉重压力的血书,凑向跳动的火苗。
“大哥,你干什么?”项小满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倒想问问你在干什么?!”赫连良平几步逼到项小满面前,声音如刀锋刮骨,“我不明白,你留着这张破纸作甚?用它来提醒自己,每一场战斗都可能面对一群不要命的疯子?还是用它给自己套上一个挥之不去的枷锁?”
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血书,上面的字迅速扭曲,几乎是顷刻间燃尽,灰烬无声地落在项小满脚下。
“陈胥自刎,是因麾下将士全军覆没,绝垠关彻底失陷,他身为守关主将无路可退,他的死,是绝境中保留最后一丝尊严罢了!”
“而孙礼,他失去一臂,已成残疾,此生再难踏上战场,身陷囹圄,前程尽毁,对一个视军功荣誉为生命的将领而言,那比死更痛苦,他的自尽,只是绝望中寻求解脱!”
“同样的境遇,太多人会有如此选择了,不单单因为他们是罗不辞的部将……可柳世辛呢?”赫连良平冷冷说道,“你真当那一千五百多残兵,人人都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那虚无缥缈的忠烈碑上?”
项小满被一连串掷地有声的质问钉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言以对。
“还有那些一起自尽的百十号普通士兵,或许他们之中,有人是为了所谓的「全忠」,有人是为了所谓的「尽义」。”赫连良平的声音低沉下来,他转身走到沙盘边,抓起一把象征山野的灰色沙砾。
“但你之所以起兵,不正是为给天下人一个活路吗?不正是让他们再也不必只用死亡来证明自己的忠义吗?不正是要砸碎这逼人赴死的世道吗?”话音未落,他五指猛地收拢,粗糙的砂砾簌簌而下,如同埋葬一切的流沙,瞬间将那小小的「璋城」掩埋了大半。
“以生民之仁,克愚忠之烈!”赫连良平一字一顿,“在陆靖言舍弃临仓却不把那些守军带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抽走了他们死战的脊梁,这与陈胥、与孙礼截然不同!”
他转身,目光灼灼:“你现在该琢磨的,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取下这座城池,而不是在这里杞人忧天,时刻担忧下一场战争会变成新的「绝垠关复刻」”
他深深地看了项小满一眼,眼神复杂,严厉?失望?或许都有,但最深沉的,还是一种兄长般毫不掩饰的期许。
“你自己在这儿好好想想吧!”留下这句沉甸甸的话,赫连良平再无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议事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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