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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霜在甲胄上结了层薄冰,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柳修罗勒住马缰,看着前锋营的骑兵踏过冰封的河面,马蹄扬起的雪沫子溅在旌旗上,把“镇北”二字染得斑驳。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虎符木盒,盒面的漆皮被体温焐得发烫,心里那团纠结却像被冻住的河,怎么也解不开。
“将军,那太监的事……就这么算了?”副将赵虎催马跟上,他是柳修罗从蛮族草原带出来的亲兵,左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是当年替柳修罗挡箭时留下的。此刻他皱着眉,手里的长矛在雪地里戳出个深坑,“放他回去,不等于告诉洛阳,您心里动摇了?”
柳修罗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雪原上。那里隐约能看见蛮族部落的炊烟,像细小的银线缠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绑了他,又能如何?”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义父刚得了小公子,正是要稳住洛阳的时候。这时候把事情闹大,逼着朝廷撕破脸,北地就要腹背受敌。”
赵虎咂了咂嘴,显然不服气:“可咱们弟兄跟着将军出生入死,凭什么要看洛阳的脸色?那太监说的是人话吗?什么叫‘干儿子迟早被清算’?依我看,直接砍了喂狼,看谁还敢嚼舌根!”
旁边的亲卫们也跟着附和起来。这些人大多是当年柳修罗在蛮族草原救下的孤儿,或是被他提拔的底层士兵,早把他当成了主心骨。一个叫小石头的年轻骑兵红着脸喊道:“将军,您要是在王爷面前失了势,咱们这些人往后在北地就没立足之地了!那司马家的姐妹,还有管统领,他们生下的孩子,谁不会踩你一脚?”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柳修罗强装的镇定。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身边这些人,早把前程系在了他身上。去年冬天,赵虎的儿子出生,他亲自去太平镇请了教书先生;小石头的娘病重,是他从幽州调来了药材。这些人情缠在一起,早已不是简单的上下级,更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兄弟。
“失不失势,不是洛阳说了算,也不是你们说了算。”柳修罗的声音沉了沉,勒转马头看向众人。晨风吹起他的披风,露出里面玄色的劲装,腰间的狼首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是王爷说了算,是咱们手里的刀说了算。”
他拨转马头,往队伍前方走去,靴底的马刺在马腹上轻轻一磕,踏雪发出声嘶鸣,撒开四蹄奔向前方。身后的亲兵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赵虎挥了挥手:“都跟上!将军心里有数!”
马蹄踏在积雪上的声音连成一片,像闷雷滚过草原。柳修罗伏在马背上,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他脑子清醒了不少。他想起离开王府前夜,义父摸着念安的襁褓说:“修罗,这孩子将来要学的东西多,你这个当哥哥的,得多教他。”
那时他只当是寻常的嘱托,此刻才品出别的味道。义父是在告诉他,念安是未来的主,他是辅佐的臣。就像蛮族草原上的雄鹰和猎犬,雄鹰盘旋在天上指引方向,猎犬在地上追逐猎物,各司其职,才能守住这片草原。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被义父收养时,总爱偷偷穿义父的铠甲,觉得那身玄色朝服威风凛凛。有次被义父撞见,老人没骂他,只是笑着说:“铠甲再威风,也得知道护着谁。”那时他不懂,如今看着前方蛮族王帐的方向,忽然明白了——他这身铠甲,护的不是自己的权势,是北地的安稳,是念安将来能平安长大的天地。
“将军,前面就是阿骨打的哨卡了!”前锋营传来通报声。柳修罗抬头,看见远处的雪坡上插着蛮族的狼旗,几个骑兵正举着望远镜张望,看见他们的旗号,立刻策马往王帐方向奔去。
他勒住马,从怀里摸出个小玉佩。玉佩是去年念安出生时,他在蛮族草原找玉雕师傅刻的,上面是只小小的狼崽,依偎在母狼身边。原本想等满月时送给念安,此刻却被他攥在手心,冰凉的玉质贴着滚烫的皮肤。
“赵虎。”柳修罗把玉佩塞进怀里,声音异常平静,“你说,要是将来有一天,我得上表请辞,把柳姓还回去,你们……”
“将军您胡说什么!”赵虎的脸涨得通红,刀疤在脸上绷得笔直,“您就是您!跟姓什么没关系!当年要不是您把我从雪地里刨出来,我早成了狼粪!您姓柳,我就跟着姓柳;您改姓别的,我就跟着改!弟兄们说是不是?”
身后的亲兵们纷纷应和,喊声在雪原上回荡,惊起一群雪雀。柳修罗看着这些被风吹得通红的脸,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扯了扯嘴角,想笑,眼眶却有些发热:“都闭嘴!赶路!”
队伍继续前行,雪坡上的阳光越来越暖,把积雪晒得滋滋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柳修罗望着远处蛮族王帐的金顶,那顶镶嵌着宝石的帐篷在阳光下闪着光,像草原上的一颗孤星。
他知道,阿骨打此刻肯定在帐里等着他,帐外的刀斧手说不定已经备好了,帐内的酒里或许掺着别的东西。洛阳送来的妖族还在闹,蛮族的长老们在煽风点火,义父在北地看着,朝廷在洛阳盯着,他就像走在刀刃上,每一步都得踩着血才能往前走。
可他不怕了。就像小时候在雪地里追兔子,哪怕摔得满脸是血,只要看见兔子的影子,就会爬起来继续追。此刻他的兔子,就是草原的安稳,是义父的信任,是身后这些弟兄们能安稳活下去的日子。
“加速前进!”柳修罗拔出狼首刀,刀身在阳光下划出道耀眼的弧线,“直插金顶大帐!”
马蹄声骤然变得密集,像暴雨砸在铁板上。柳修罗一马当先,玄色披风在身后展开,像只展翅的黑鹰。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王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那些跳梁小丑一个个揪出来,把草原上的乱局拧顺了,让洛阳看看,北地的刀,依旧锋利;义父信错的人,绝不会是他柳修罗。
雪地里的脚印被马蹄踏得凌乱,却始终朝着一个方向延伸。远处的金顶大帐越来越近,柳修罗能看见帐前的火把,听见蛮族士兵的呐喊。他握紧腰间的虎符,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这不是试探,是信任;不是枷锁,是责任。
总有一天,念安会长大,会穿着和义父一样的玄色朝服,站在北地的城楼上看草原。而他,或许会在旁边陪着,像当年义父教他那样,教念安如何拉弓,如何看草原的风向,如何守住这片浸透着血汗的土地。
至于姓氏,至于权势,又有什么要紧呢?
柳修罗的笑声在风里散开,带着股豁出去的痛快。马蹄扬起的雪沫子溅在他脸上,冰冷的触感里,竟藏着几分滚烫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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