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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过头,瞧见堂弟小年正仰着脑袋看她,声音放得很轻:“姐,啥是黑社会?”
“黑社会啊……”陈冬敛着眉眼,半晌,才模糊地回了句:
“就是坏人。”
三人都收拾齐整,才晃荡着脚步,慢慢悠悠往市中心走。
步行街两侧伫立着狭小简陋的商铺,玻璃橱窗上张贴着醒目的“清仓大甩卖”字样,空气中混杂着炸鸡与烤串的芳香,流行音乐嘈杂而震耳欲聋地响彻在整条街道上。
这是条万能的街道。精品店、服装、鞋子应有尽有,甚至能瞧见贩卖电子产品的店铺。
两人紧紧攥着小年,另一手拎着店里砍价得来的衣物——只用个透明塑料袋套着,一眼便能看到里头的廉价布料,逃荒似的流窜在街道上。
小年走到个烤肠摊前,腿便像钉住了,连声哀求嫂子给他买根淀粉肠吃,一张脸皱得包子似的,委屈巴巴地。
嫂子拗不过,嘴上念叨着“不干净不卫生”,手上却拿来两根肠,分他俩一人一根。
两人举着肠,挤眉弄眼地对视着,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嫂子的名字。
陈冬偏过头,看见个头发烫成小卷的中年女人,颈上扎着条柔软的丝巾,肩头挎着个黑色皮包。
“哎呦,真没想到今天能遇见你们。”女人迈着大步走来,语气十分亲昵。
嫂子怔愣一瞬,眼角弯出层迭的细密纹路:“这不是刘叶吗,好多年没见了!”说着,手肘拐了两人一下,示意道:“叫阿姨。”
他俩举着烤肠,老老实实道了声:
“刘叶阿姨好。”
刘叶脸上敷着层均匀的细粉,唇上的口红将气色都显得十分年轻,视线落在陈冬面上,眸中掠过丝惊艳,不确定地问道:“这是你家老大?个头这么高啊?”
嫂子抬手把她往路边扯了一截儿,避开人流,哈哈笑了声:“这是俺男人的妹子!”
“长得真俊啊,多大岁数了?”刘叶仔细把陈冬打量过一遍:“这个头,真稀罕人。”
“可不嘛,刚十八,都已经一米七了!”嫂子笑盈盈地应道。
“哟,那还在上学呢,以后估计还要再长。”刘叶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惋惜,话锋一转:“你们出来买衣服呀?”
“是呀,孩子长得快,一年一个样!”
“咋不去百货商场啊,现在正打折呢,衣服也就一百来块钱,主要是料子好,穿得舒服!”刘叶掂了掂手里的提袋:“我刚从那边出来,顺道瞎逛逛——哎呦,这街上的衣服质量太差了,根本穿不成。”
简约结实的无纺袋在空中晃悠两下,落回原处。把嫂子手里花花绿绿的塑料袋映得格外寒酸。
她唇角翘起个不尴不尬的弧度,勉强地附和几声。
百货商店距步行街不过隔着条马路,价钱却是天差地别。
两人又搭了几句闲话,才挥手作别。
回去的路上,嫂子没了来时的精神头,只默默地牵扯着小年,迈腿往家里走。
陈冬知道,是因为钱。
钱是穷人胆,钱是脊梁筋。
家里四口人,从头到脚的行头,都是路边摊、打折店置办来的。
刘叶那句无心的话,像颗碎石一般,悄无声息地滚进了嫂子的鞋里。
站立时不觉得难受,走起路来才觉察出硌脚。
于是日日夜夜地,折磨着她,在脚底板上磨出一道道细小又深刻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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