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夜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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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宝刀出西锋（第1页）

由主街向城主府一路过去，老人尚不能从惊愕中走出。偌大的朔月城，处处欣欣向荣，但听到林少爷这番话之后居然能瞧见城池中透露出的血腥味。整个新月国都是如此吗？老人心中问道。在知道身边这位少年人乃是堂堂林家三少之后，却不敢随意发问。自己的身份虽然放在一般乡下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是在林家面前，不，或者说但凡在新月国能称得上家族的东西面前，都不足一提。恐怕能与之相提并论的也只有西锋国内的那几处刀堡了。

少年一路过来一直在和他找话讲，可是听到的都是老人拘谨的言语，似乎觉得颇为无趣，遂不再出声。马车穿过白色的岩石拱门，驶过两边栽着树的匝道，渐渐能听见城主府中士兵巡逻之声。金铁摩擦着地面，似乎在提醒着他，这儿是世家大族，是朔月的城主府，非是寻常可以应付之地。马夫打起十二分发精神，刚一抬头就看到眼前巨大的朱梁，那是一处仓库。老人立刻一凛，他知道，正主一定在那儿等着验货。

靠近仓库，在马夫原本设想中的大家族随从并未出现，反倒是几列巡逻的步兵有意无意地从门口走过。枪兵过境，带来的满是肃杀之感，相较于城内的站岗放哨之人俨然是云泥之别。不再有锃亮的枪尖，连枪柄上缠绕的布匹都是黑乎乎的，明眼人都能看出，那是在无数次地使用之中被汗水染尽的颜色。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无论哪列兵，当经过仓库大门口之时，背脊都会挺地更直，手上都会握地更紧。

“哼--”黑乎乎地仓库内传出一声冷哼，“这帮兵痞，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说过多少遍了，还是这样，只要一没有人看着，就松懈下来。”和所讲内容所不符的是说这句话的语调。语调冰冷轻柔，全然不像成年男子那般铿锵，从中除了冷冰冰以外听不出丝毫的感情。但是这样一番话，却有一种让人浑身冰冷的感觉。老人想到，幼年时，耍蛇人来西锋都城表演，不甚被毒蛇咬死，那会儿尚且年幼，看到毒蛇直起身子吐着杏子，感到浑身发冷，就是这种感觉。不一定出于畏惧，但是至少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

脚步声就和语调一样轻柔，从冰冷的黑色大厅中浮起一具白色的身体。马夫很微妙地想起了“浮起”这样的词语。被刀侠砍死扔到河中的土匪，在涨水时从水中浮起，一如眼前这位从黑暗中走出的白色公子。说是白色，乃是因为金属的盔甲在侧面光的照射下反射出银色的光芒，近乎于白。金属盔甲在任何地方都是稀罕物，普通士兵只能着藤甲，这样的银色盔甲，比起马车里的刀，珍惜水平也不逞多让。

来人的脸要是形容的话，倘若不是那么白，正是个适合在青楼内搂着姑娘吟诗作对的翩翩公子。剑眉红唇，高耸的鼻梁，当然得除去那双冷漠的双眼。

林诺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气氛之古怪，笑嘻嘻地凑上前去：“大哥，这就是你等的人了，我给你带来了。按照约定，刀该分我一把。”

原来是他大哥，那这样的话就是这次的正主了。前阵子，听说有人一下次开口要几十把这样的刀，他还以为是哪位开的玩笑。这样的刀，一把下品就够寻常百姓十来年的衣食无忧，一下子买几十接近百把，就算是新月国那些自诩风流的公子，也断不至于买这么多。但是如果是林家大公子的话，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我是林云，这批刀的买主。”公子依然是轻柔的语调，“请赶快卸下吧，公务繁忙，恕不招待。”

听到这样的人物说出请字已经够让人惊讶了，更何况“恕不招待”，老马夫心中一惊。就连西锋国都知道新月有个林家，大公子林云是个人物。不是因为财，不是因为权，而是因为这位林公子乃是堂堂武尊！盘古大陆的认知中，凡是能以一敌百之人，便是武尊！这样的人，谁敢相信只是位刚到而立之年的男子。

马夫不敢怠慢，立刻打开仓门。不知是否是错觉，一瞬间，林诺仿佛感到一股金铁的潮水迎面涌来，细细一看，密密麻麻的刀具挂在马车内，映得车身通亮。

未等马夫开口，白影闪过，林云已经站在车边，抽出一把长刀。林诺生强体壮，耳聪目明，却怎么也没看清这位哥哥是怎么上前的，他并不在意这个，反倒是惊讶这回可真是见到宝刀了。这位冷冷的二哥只有见到上好的兵器才有这样的表现。

“好刀！”佳公子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振奋，“全都是有品的刀具，四十把下品，三十把中品。”说着拿起一把，随手一挥，铮铮作响，铺面而来的锋锐让人感觉到似乎有刀光涌来。这样的刀，就算是西锋国，也决计不是量产的凡物。

林诺虽然不会武，却喜好刀兵，毕竟是个男子，在这等宝刀面前不可能无动于衷。自然是兴奋得绕着马车转。看了眼默然站立的马夫，林云轻轻一挥手，立刻进来几个未拿长枪的士兵，你一手我一手地将刀卸下，同时跑来一个侍女，捧上个大木盒子。听着侍女走路时盒子里传来的碰撞声，林诺做贼般地靠了上去。

仅仅有一瞬间，林云眼中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这个三弟真是本性难改，虽说钱财来之不易，但是当断则断，这般作态，说了多少次了，都没点世家大族的样子。

仿佛知道大哥的想法，林诺一把抢过盒子，挑衅般地掀开盖子，仔细数着金条的数量，眼神能从金子上挖下一小块似的。但是手脚却不敢在大哥面前怠慢，要知道这位冷面公子最讨厌浪费时间。

林诺正欲把金子递过去，一抬头，看到的却不是做成生意的兴奋表情，老人脸上满是悲伤，因为长途奔波显得浑浊的眼睛一下子透亮了起来，几乎要渗出泪水。

林诺吓了一跳：“怎么了，卖了忒多钱，怎么搞的好像我们抢了你的刀一样。“

“这是锋国刀侠的佩刀，民间叫金刃。”林云放下先前拿在手中的刀，“西锋尚武，尤其尚刀术。凡是男子成年，均可向各个堡的堡主申请一把刀。这些刀是国主颁发，由堡主授予。只有通过严格的考核才可以得到。得到这些刀，才能称为刀侠。一旦失去这些刀，在西锋视为奇耻大辱，不仅终身不能为国家所用，也不能再自称刀侠。”

“那这么重要的刀却如何能买到这许多？”林诺转向马夫问道。

这一句话似乎刺伤了这位憔悴的马夫，“自然是贫困。西锋不比新月，地处群山之中，地势恶劣，很难耕种，于是有些刀侠为了养活自家老小，只能出售自己的爱刀。”老人低着头，看不见怎样的表情，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金条，似乎不愿意在这儿多呆，做了个揖，转头便欲走。

林诺哑然，却又不知道如何说上两句。他不是优柔果断之人，既然一个愿买一个愿卖，他绝对不会因为别人的遭遇而对买卖本身有什么犹豫。当然他会觉得可惜，会唏嘘，却不会同情。

老人走到门口，似乎也觉得自己拿到金子就走显得唐突了。回头对着林诺也微微鞠躬，“三少爷，要是有空到西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西家堡欧阳氏也许能尽一份心。鄙人欧阳寻，有缘再见。”说罢不再停留，给门口的马栓上绳子，两边军士上来几人，领着老马夫向门口走去。

眼见马车消失在转角，林诺迫不及待地转身，见大哥正靠着一名军士在说着什么，知道他是故意等着自己。搓着衣角说道，“好了，大哥，答应你带人来的事情我做完了，刀我该得能拿一把。”他异常的高兴，已经幻想着自己把这把刀交给红儿，她该多高兴啊。想到少女喜笑颜开的样子，心头一阵温暖。

林云也不在意这位小弟犯花痴的样子，毕竟也不是一两次了。这位吊儿郎当的弟弟，家中的事情一概不管，这次好不容易以一把刀诱之才使得他做上些许事情。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从卸下的刀中抽出一把，顺手递给林诺，之后便不欲多语，转身走出仓库。走到一半，似乎想到了什么，“把你这身赶快换了，堂堂林家三少，成何体统。”之后便不愿意再停下哪怕那么一会儿。

这位冷冷的大哥一直是这样，林诺也不在意，蹦蹦跳跳出了大门。他眼前几乎浮现出那位温柔可人的少女，全然不注意手中，西锋国来的刀正闪着微微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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