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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通过冰凉的雨水,在这个夜晚直接抵达了上海,气温极速下降,梧桐树枝桠间残存的几片枯叶让人感觉到末日将至,瑟瑟哀鸣,连路灯也在迷蒙的雨雾中垂下了眼皮。在这个寒冷的雨夜里,是不是该做些什么?窗外的风声和雨声随时提醒朱阿牛,要警惕寒冷的侵蚀。寒凉气候对他没有好处,极容易诱引病痛的发作。这些年来,冬天对朱阿牛而言就是一道巨大的坎,每一个冬天,他都受尽了痛苦的折磨。
家像个冰窟,没有一丝温暖,就连那条脏兮兮的被子,也是一块冰。朱阿芳曾经说过,要在家里安装地暖的,她死后,这一计划就落空了。朱阿牛手脚冰凉,站也不是,躺也不是,莫名其妙地在家里走来走去。他想不出来自己到底要干什么。他会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只野猫,那只灰色的野猫瘦得皮包骨,有时会躲在小区人行道旁边的草丛中,瞪着那双神秘而又无辜的眼睛看着经过的人。有个晚上,好像也是个冬夜,朱阿芳回家时发现了它,朱阿芳竟然去抱它。它没有躲避,朱阿芳抱起了它,抚摸着它的头,就像是抱着一个孩子。然后,朱阿芳将它放回草丛中,说:“灰灰,你等着,我回去给你拿东西吃。”灰灰是朱阿芳即兴给野猫起的名字。朱阿芳回家后,找了些食物,匆匆忙忙下楼去喂野猫。朱阿牛因为好奇,跟在她后面,在他印象中,朱阿芳没有喜欢过小猫小狗。朱阿牛在后面说:“等你下去,它会不会跑了?”朱阿芳坚定地说:“不会!”果然,灰灰还在原处等待着朱阿芳。朱阿芳喂猫的样子特别慈爱,让朱阿牛想起了母亲,但他没有说出口,生怕激怒妹妹。朱阿芳在他眼里,就是个风风火火的男人婆,有时还心狠手辣,不给别人留情面,没想到也有如此母性的一面。朱阿牛终归得出了一个结论,那是她恋爱了。那只叫灰灰的野猫过了一段美好的生活之后,朱阿芳就出车祸死了,它是不是和朱阿牛一样,陷入了万劫不复的黑暗?
朱阿牛想,那只叫灰灰的猫此时是否在草丛中饥寒交迫?
灰灰在这个寒夜唤醒了朱阿牛内心柔软的部分,他决定去寻找灰灰,如果找到它,就抱它回家,给它食物,给它温暖。朱阿牛找了一把伞,下楼去了。小区里的路灯昏暗,凄风冷雨之中,朱阿牛寻找着灰灰。他希望灰灰像以前那样,躲在路边的草丛中,见他来后,伸出头,朝他喵一声,然后敏捷地蹿过来,他就可以抱着它回家了。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朱阿牛冻得哆嗦不已,牙关打战,感觉自己很快就会变成一根冰棍。找了好大一会儿,没有找到灰灰。灰灰会跑哪里去呢,它是不是因为寒冷躲起来了,会不会它也死了,被那些虐猫的人弄死了,或者被猫贩子抓走,卖到南方的猫肉店去了?朱阿牛越想越悲观,再这样想下去,又要犯病了,叹了口气,无功而返。
上楼后,他正要开门,突然听到了对门传来拉小提琴的声音。
朱阿牛怔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听着琴声。他听出来了,这是《爱的忧伤》,记得上大学的时候,有个爱拉小提琴的女同学总会在日落之后,躲在校园一角的香樟树下,拉这支忧伤的曲子。听着这缠绵悱恻的曲调,朱阿牛眼前出现了这样的情景:一只受伤的鸟儿,落在了雪地上,它挣扎着,翅膀划过雪地,发出哀伤的声音,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下,最后将鸟儿埋葬。没有人知道一只鸟儿曾经受过伤,也没有人知道,一只鸟儿曾经来过。
朱阿牛回过头,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门。
这扇门隔开了他和里面拉琴的人,却无法阻止琴声飘出来。他想象着拉琴人的样子,她的脸上是不是写满了忧伤,眼睛里是否含着泪?也许是想多了,她只不过是在练习这支曲子。朱阿牛打开了门,回到了家里。
朱阿牛站在冷寂的家中,茫然四顾。
如果妹妹还活着,这个家里会有生气,哪怕是她喋喋不休的唠叨或者蛮横的训斥,朱阿牛的心也不会如此空落;如果王小四没有离开他,他会感觉到温暖,她会黏着他,要他的拥抱,要他的热吻。朱阿牛吞咽了一口唾沫,长长地叹了口气。琴声虽然弱了下来,隐隐约约地还可以听见,无论如何,这个寒冷的夜晚有了音乐,朱阿牛的大脑活络了些,而且有了些想法。
有过一段时间,朱阿牛的精神有了好转,他想继续写完那本关于赌徒的书。他打电话给胡二彪,告诉他这个想法。胡二彪显然没有了以前的热情,勉强地说:“你要觉得能写,就写吧,写好了再说。”假如胡二彪鼓励他一下,朱阿牛就会鼓起勇气写作,但他没有这样做,这对朱阿牛来说是个打击。朱阿牛硬着头皮写了两天,还是无法继续下去,也没有了兴致。他以前也不是靠写作为生,写《飞越罂粟地》完全是玩票,畅销也是运气,就是在《飞越罂粟地》热卖之际,朱阿牛也没有想过要当个职业作家,是胡二彪的软磨硬泡给了他希望,现在胡二彪很显然已经放弃了他这个废人。胡二彪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他深知现在这年头,一个作者,无论你当年再火,过两年要是没有新作品,或者没有什么能够吸引眼球,很快就会被湮没,被遗忘,最多在饭桌上被谈起来,人们也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笑,说:“那人火过几天。”
小说继续不下去,朱阿牛陷入了困境,这样下去,就真的成了行尸走肉了。有个朋友对他说:“你还是去找找建国路中学的校长吧,看能不能回去教书,不管怎么说那是你的老本行,你现在状态好多了,和学生们在一起,对你的康复或许更加有好处。”他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试着在家里讲课,仿佛面对一教室的学生,可讲了几句就无法讲下去了。试了多次,都一样,他已经丧失了作为教师的能力。朱阿牛十分沮丧,根本就没有勇气踏进建国路中学,去面对同事和学生。朱阿牛心里十分清楚,要让自己彻底康复,积极面对生活极为重要,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懂,可是要真正做到,却是那么的困难。朱阿牛不能坐以待毙,在暗无天日的家里渐渐腐烂掉,最后变成一具长满蛆虫的腐尸。
他再一次想到了胡二彪,这么多年来,他还是最熟络的人。
那天一早,朱阿牛就从床上爬起来,其实一个晚上他都没有睡好,起床时,昏头昏脑。即便如此,他也打起精神,刮干净胡子,梳好头发,找了一套干净些的衣服穿上,就出门去了。他清楚胡二彪的出版公司在哪里,在虹桥路的一个创意园区里,胡二彪带他去过,记得是进了创意园区左边的第二幢红色小楼。朱阿牛觉得坐地铁去比较方便,就到离家十五分钟路程的地铁站,挤上了地铁车厢。车厢里挤满了赶去上班的人,每个人都神情紧张、严阵以待的样子。朱阿牛躲在一个角落里,心里忐忑不安,所有的人都令他恐惧,他不敢和人对视,别人挤他,他也不敢吭气,宁愿被挤扁。就是这样,他还被一个肥胖的女人瞪了一眼,被她呵斥道:“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挤什么挤?”朱阿牛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躲避着她,像小偷碰到了警察。
下车后,朱阿牛一下子觉得放松了,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就朝创意园区走去。不过,他还是想,如果胡二彪接纳他,给他一份工作,他能不能受得了这每天两趟,每趟半个多小时的地铁之旅呢?想这个问题有些矫情,在这个城市里,有多少人在过这样艰难的生活,可是他真的这样想了。来得有点早,前台那个短发漂亮姑娘让他在接待室里等,他问她,胡总什么时候能到?姑娘笑了笑说:“那不一定,可能会准时来,也可能会晚到,不过,胡总一般不会超过十点到公司的。”姑娘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就坐在那里等待。
九点多的时候,胡二彪才出现。
他看到朱阿牛时吃了一惊,像是看到一具僵尸,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冷漠地说:“到我办公室去吧。”进了他的办公室,他关上了门,说:“随便坐吧。”朱阿牛虽然坐下来了,可是感觉到椅子上都是刺,他不能保证自己能够在此坐多久。胡二彪面无表情地说:“你不是说要写完小说吗?来干什么?”朱阿牛壮了壮胆子说:“实在写不下去了,我想等我完全恢复后再写。我,我来有件事情想和胡总商量商量。”胡二彪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目光盯着电脑屏幕,爱理不理地说:“什么事情,赶紧说吧,我一会儿还要开个会。”朱阿牛笑了笑说:“我想到你这里来工作。不要工资,就算我补偿当初你给我的二十万元定金。”胡二彪瞥了他一眼说:“你以为我会向你讨要那二十万元?你太小瞧我了,虽然说现在图书生意难做,但我也不至于那么下作,向你要那笔钱,合同上写了如果有不可抗力的原因,双方都可以不履行合同的。这件事情也算不可抗力吧,你都九死一生了,我不能无情无义落井下石。但说到工作,你能干什么?”朱阿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说:“我可以当编辑,如果当不了编辑,可以给你们当校对,我当过中学的语文老师,应该可以的。”胡二彪眼睛黏在电脑屏幕上,手上的鼠标不停地在鼠标垫上滑动。朱阿牛胆战心惊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要凝固,他突然想逃走,逃离这个让他难堪的地方。想起当初胡二彪对他敬如上宾,现在又如此轻视,朱阿牛的心像被一把钝刀子使劲地割着,疼痛难忍,他额头上又渗出了一层汗珠。沉默了好大一会儿,胡二彪站了起来,说:“既然如此,也算我们有交情,我答应你的要求,你先跟宗丽学做策划编辑吧,但有一点,我们这里工资不高,你要有思想准备。”朱阿牛站起来,连连点头,笑着说:“谢谢胡总,工资多少不是问题,只要有份工作就很好了。”
宗丽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就是车祸后和胡二彪一起去医院看望他抱着一大束百合花的漂亮女编辑。宗丽据说是胡二彪公司的金牌编辑,编辑过好几本畅销书。朱阿牛想,一定跟宗丽好好学习,能够做出点业绩也算对得起胡二彪,而且以后就是不在这里干了,也可以在别的图书公司里寻个差事。问题是,任何事情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朱阿牛起早贪黑,在胡二彪公司干了两个多月,最终还是灰溜溜地离开了。
离开有两个原因。
一个原因是,宗丽根本就不把他当回事,让他干的尽是杂七杂八的事情,有关书稿的编辑策划工作,他根本就插不上手。宗丽别看平常不太说话,秀气温和的一个女子,可发起火来比朱阿芳还凶。一次,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宗丽交代他给本市的一位作者打个电话,让他来取新出的样书。不知咋的,朱阿牛竟然忘记了,等他想起来时已经晚了,宗丽当着办公室很多同事的面,骂他是只猪。当时,朱阿牛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这还不算,宗丽还动辄在同事面前说他是个神经病,老板瞎了眼将他招进来。听到这样的话,朱阿牛的内心痛苦而又委屈,压抑得将要崩溃。
另外一个原因最终让他下定决心辞职。那是个深夜,加班校稿筋疲力尽回到家里的朱阿牛发现手机掉办公室了。他是个很焦虑的人,本来想明天再说,结果满脑子都是那个破手机,这样想下去,他非犯病不可,就打了个出租车回办公室取手机。他发现办公室的门没有锁,办公室里没有人了,只有胡二彪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朱阿牛取完手机后,如释重负,他正要走,想了想,也许胡二彪还在加班,应该过去和他礼节性地打声招呼。于是,他就走了过去,朱阿牛走路历来都很轻,估计他走到胡二彪办公室门前,里面的人也没有听见。朱阿牛走近后,才听到里面有女人在低声**。他要是扭头就走,那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但他的手下意识地推了一下门,那门竟然是虚掩的,门洞开后,脱光了裤子的胡二彪正和宗丽两人在沙发上搞事。宗丽看见了他,惊叫了一声。胡二彪回过头,也看到了朱阿牛,他大吼了一声:“朱阿牛,给老子滚蛋——”朱阿牛落荒而逃,他想,这下彻底完了,他不可能再回这个公司来上班了。第二天,他没有去公司,胡二彪给他打了几十个电话,他也没有接,他不敢接,因为接了后不知道和胡二彪说什么好。他决定,不再去胡二彪公司上班了。时间长了后,他就将此事淡忘了,他不是那种多事之人,他想,胡二彪和宗丽也会将他淡忘的,世间之事,除了死亡,都不算什么事情。
本来他想重新写那本关于赌徒的书的,可想到了这段往事,朱阿牛又觉得索然无味了。对门的琴声已经停止,拉琴的人也许累了,睡了。窗外的风声雨声还在肆虐,房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朱阿牛吃了安神的药,哆哆嗦嗦地钻进了被窝。只要睡着了,一切都会平静下来。关了灯,朱阿牛闭上了眼睛,他想到了王小四,她此时在干什么?不,不能想她,想她是种罪恶,他的头要炸裂的。突然,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一下,是谁在这冷雨夜里发消息给他?很久以来都没有人和他联系过了,他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王小四,王小四粉嫩的圆脸不依不饶地占据了朱阿牛的脑海。他伸出干瘦的手,一把抓过手机。
不是王小四发来的消息,朱阿牛为自己的自作多情害臊。是一个叫杨水妮的人发来的消息:“晚安,朱先生,在寒冷的夜里记得给自己加床被子,温暖能够驱赶心中的恶魔。”朱阿牛读到这条消息,心里十分感动,这是一种久违了的安慰。问题是,他竟然不知道她是谁,他在心灵的记事本上拼命搜寻这个名字,心灵记事本早就被破坏了,他怎么也搜索不到这个陌生的名字。这让他在温暖的安慰之后,感觉到了焦虑。如果反问她是谁,那多不礼貌,甚至会伤害对方,他不想伤害别人,每一颗善良的心都应该被保护。可是,如果他没有弄明白对方是谁,他会整个晚上都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思考了一会儿,他还是试探性地发了个消息过去:“晚安,谢谢你温暖的关怀,请问,您是?”朱阿牛心想,她也许不会回自己的消息了,心里却在等待。过了好大一会儿,对方才回消息:“朱先生,冒昧给您发消息,实在抱歉。我理解你,你也和我一样在经历痛苦,在和自己斗争,所以,你忘了我也不奇怪。我就是前两天在上海精神卫生中心借你的肩膀靠了一会儿的扬州姑娘杨水妮。记起来了吧,记不起来也不要紧,你好好休息,不用回了。再次晚安。”
朱阿牛记起来了,原来是她,他以为当时留电话只是种礼貌,没想到,她会在这个寒夜发消息来安慰他。朱阿牛十分尊重对方,没有回消息,而是闭上眼睛,今夜,不管多么寒冷,他也应该睡个好觉,也希望远方的那个同类也睡个安稳觉,不要让恶魔出现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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