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夜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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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友狐（第1页）

黄昏，发现路边二三十丈外有个小山岗，岗顶上隐约有飞檐一角。凭经验应该是一座小庙宇或者小祠堂，决定去看看能不能做今晚宿处。

到得地头，果然是座败落多时的祠堂。荒草没古径，昏鸦占高台。藤蔓撑四壁，蓬蒿守神牌。祠门朽坏，荆棘堵在中间；墙灰剥落，蜘蛛张网四角。近三个月的道观生涯，布帛放下过午不食的佛训，一天三餐随顺大众，之后的两个月的工地生活工作繁重，更不可能过午不食。今晚，他又开始了节衣缩食的日子。祠堂地台上还有几块残损莫辩的神主牌，布帛念几声佛号，把它们归拢一旁，折树枝扫除浮尘，摊手摊脚地躺下来。抓紧时间睡一觉，子时还要起来打坐练气。

夜凉如水，明月高悬，星星远远地躲在角落里挟眼睛。草丛里虫子喓喓，作深秋来临之前不计成本的吆喝。布帛半夜醒来，有些口渴，便走出祠堂，想找找看有没有山泉。山风微拂，四野安谧。布帛分茅拨芒地寻找着。突然看到左前方几丈外一块山石之上、一个小小的影子在动。他微微吃了一惊，放轻脚步慢慢走近，一人来高的山石上有只灰白狐狸在对着又圆又大的月亮行叩拜大礼！狐狸人立着，两条前肢如人合掌，然后跪下来全身伏地，如人行大礼。一起一伏间全神贯注，一丝不苟，全然不知道布帛靠近。

布帛生怕惊动狐狸，不敢靠得太近。隔着十米八米的距离静静地欣赏。他没有看过聊斋志异，但狐狸拜月化人的传说流传极广，他从小就听说过。为自己能目睹如此奇景暗自兴奋，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错过了。良久，狐狸依然一起一伏叩拜不休，布帛着急起来。自己还要练气呢，这家伙什么时候化人？想了想，轻轻地盘膝坐下，心想：狐狸啊狐狸，你是功行未满还是有冤孽缠身，让你还化不了人？我在这念七遍金刚经回向给你，愿你早日成人，早日成仙……祝罢，以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金刚念念诵金刚经。

七遍念完，起身。狐狸不知何时停止拜月，静静地看着他。因距离颇远，光线不足，布帛看不清狐狸眼神，不知是否惊吓到它，缓缓躬身打一稽首，抽身后退。走出十几步，回头看，狐狸又在一起一伏拜月不休。

回到荒祠打坐练气，不提。天刚蒙蒙亮，起来收集露水，调朱和墨练符咒。不经千百练，无以成符箓。不是随随便便画出一张符，就能有效用的，每张灵符，都是一身精气神所系，就如同武林高手聚力凝气打出去的拳掌。露水、雨水谓之无根水，灵符必须用无根水调朱砂墨。朱砂不溶于水，必须经过水飞、酒制等工序处理过才能使用。

练了两个小时，累了。收笔起身，出祠，就在祠堂门口长着矮草的空地上打上一套五禽戏，这是他在黄鹤观学到的健身操。道士施法，除了符咒，有时还要配以步法如禹步、七星步、九宫步，玉女过河罡、太乙真人步罡等等，谓之踏罡步斗。踏步时忽左忽右或前或后，外行人看了，颇有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神出鬼没不可捉摸之感。武术中的梅花桩、八卦掌，其身法也就是步法，与道士的踏罡步斗理出同源。是故在古代，道、武、医、易常常混同修学。道士必练武，武人必崇道。没有医士不谙易，也没有易家不识医。所谓医者治病，易者治命。而大易者，命、病一体治之。纵有病，亦可因命改而不药而愈。

五禽戏相传为东汉名医华佗所创的健身操，简单实用，一向为道家新人们锻炼步法身手的基础法。

打完回祠，吓了一跳。土台上蹲着一只白毛狐狸，用两条前肢捧着一张墨迹方干的符纸正看着。狐狸见他进祠，放下符纸，细细长长的眼睛大胆地看着他，并不逃跑。布帛定定神，稽首行礼。白狐人立起来，前肢拢在一起拱了拱，像江湖人士抱拳见礼。这狐狸果然通人性！布帛又惊又喜，试探说道：”我叫布帛。以前念佛，现在修道。你呢？怎么称呼？你……怎么还不变人？“狐狸缓慢但清晰地摇了摇头。布帛皱眉：”这个……什么意思？你还不到变人的时候？“狐狸重重地点点头。

布帛说：”好吧，我也还是新手，咱们共同努力吧。希望你早日成人，希望我早日得道。“狐狸点头。

”啊，你是公狐狸还是母狐狸？“

这个可不好表示。狐狸不动。

”母狐狸？以后会变成女人？“

狐狸摇头。

布帛有点扫兴。母狐才能化身美女，看着赏心悦目。公狐化身英俊少年，到哪里都要惹动无知少女的春心，就像那些到处圈粉、引无数国人妒火中烧的欧巴。他勉强伸出一只手，说道：”咱们交个朋友吧？“走近高台。料想狐狸不敢落他掌握中。没有料到狐狸真的伸出一只前肢，碰了碰他掌心。

布帛童心忽起，五指一抓，抓住狐狸伸过来的前肢。狐狸身躯一颤，剧烈挣扎。布帛笑着放开了。狐狸一跃而下，冲出祠堂，忽然收步，就站在门口警惕十足地盯着布帛。

布帛笑道：”你刚才不声不响跑来看我的符，吓我一跳，现在我也吓你一下，咱俩扯平了。好好回去修炼吧，我也该走了。“收拾了背包背负在身后，转身出祠。狐狸蹲在一旁看他出来，双眼炯炯，满脸警惕。布帛不禁生出歉意：”吓坏了？胆子真小！我是念佛……修道的，怎么可能害你？只是跟你开个小小玩笑。南无阿弥陀佛。“顿一顿，打稽首行道礼为歉，道：”无量天尊！“

狐狸跳跃一下，依旧蹲着注视着他。布帛不擅于察言观色，不知狐狸心意，不再理它，自行上路。

一路忍饥挨饿，全仗山泉野果充饥。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山野间可食野果不少，差别只在可口不可口罢了。沿路只要知道哪里有道观寺院有修行人，他都会去看看。所见全是言必称利的俗物，没有一个高士。

这天到得仙桃市郊，为一座重檐大屋所引。远望以为是道观寺院，到了才知道是历史名人、仙桃大儒方潜江的故居，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布帛转身就走。旁边有人问：”小后生，想当保安吗？“

布帛讶然转身。一个四十来岁的精壮男人穿着黑色保安制服，双手叉腰站在一棵高大的樟树下。”你是来仙桃找工作的吧？我们公司正在招聘保安。你身体条件不错，完全合格。想不想干？”布帛犹豫一下，点点头，问：“哪里上班？“

”就这。“精壮男人指着方潜江故居。”日班已经有人了，你上夜班好吧？可以直接住在里面，晚上就你一个人，自由自在。“

看过上班环境，布帛十分满意。白天，潜江故居有两个管理人员一个保安，时不时还有若干游客。下午五时之后，占地二十亩的潜江故居就只有他一个人，想怎么折腾都行。故居建筑是两栋古大屋，占地近三亩。其余不是旷场就是花坪林地观赏花木。后面还有一座小山，长满竹子。又在市郊，实在是空气清新环境幽静，极好的清修之地。故居中有一间图书室，左边两口红木大书橱全是线装古书，据说乃当年方潜江所读。上着锁，只供观赏，布帛无权染指。右边一排书架摆放着二三百本现代书籍，任人翻阅。虽然以仙桃历史掌故、人物传说、风土人情的书籍为多，但也有二三十本中医、宗教、气功之类。甚至还有四书五经、史记、吕氏春秋。布帛白天无事，天天泡在这里看书，知识长进不少。

这天子时，他盘膝坐在天井中刚要练气，眼角余光瞥见一条身影闪入右厢房。一惊起身，喝一声：”谁在里面？出来！”匆匆拿过手电、警棍追入，空无一人。揿亮厢房电灯，仔细搜寻良久，一无所获。布帛相信自己并无看错。怎么可能没有？他搔搔头皮，把故居中所有的电灯全部打开，一间一间地详细搜寻，食君之禄忠君之忧，他必须对得起自己那一份工资。

刚刚搜到后堂，蓦然间周围一片黑暗，里里外外的灯光全部熄灭。跳闸？布帛第一反应是用电过量，闸门跳开了，转身走向前面大门边总闸门处。一条身影突兀出现在他眼前。籍着天上稀微的星光，布帛可以肯定这条身影就是忽然冒出来的，如同变魔术。前一秒他面前还是一片空荡。

有鬼？！离家之前，他看过几部港台鬼片，灯熄，鬼现，不就是鬼片的经典桥段？他急退几步，后背贴上墙壁，猛喝一声：“谁？你……是人是鬼？”身影不动。布帛急按手电开关，无论如何打不开。开关居然失灵了。诡异的气氛让人窒息。布帛情急之下，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那条身影即刻消失。下一秒，头上的灯亮了。然后接二连三，所有的灯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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