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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特别离谱的事就是,这个社会纯属头重脚轻,越在下面,做事越难,挣钱越不容易,这个倒是我很早以前就发现了,我的态度是这样的:反正不关我的事,我绝不会去仔细观察那些日子过得超级难的人,他们的苦难跟我没关系,不是我给他造成的,我看都不想看,也不会看,就像我不会去长时间凝视大伤疤或者别人的残疾一个道理——苦难没什么好看的,也不值得关心,更不值得我去怜悯特定情况下特定的人,我的慈悲还是留给自己吧——咱们也不可怜我啊对不对,就便可怜,也不会有人能为我做什么,所以不值当,不必要。混得低的时候,比如进去号子里,你就想办法过得舒服一点,混得高的时候,比如那时候做成了一点生意也不缺钱花,你就老老实实过自己的生活,不要去端详甚至嘲讽别人的苦难,没啥意义。
然后那年快过五一的时候我没事干去和苗田跑了一场住建局那边的事,回来的时候顺便去了建国的工地,那时候基本上他的工期快要结束了,正处在收尾阶段,他天天盯在工地上准备完工,我顺路去看看他。
我是在那种简易的临时房子里找到他的,他正在给工人们开会,因为已经马上要过五一天气很好了,有工人还是在那里烧小太阳,他就专门因为这个事正在...训斥工人们...工地上明令禁止用小太阳这类东西的,但是几乎每个工人柜子里都有一个,一到晚上熄灯就拿出来点上了,照得房间从外面看像着了火一样。冬天的时候那的确是没办法,工头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都五一了他们还要点,也难怪他生气...
"小武,你下去办公室给我沏杯茶,他这里且骂呢,我看一时半会完不了,泡杯茶慢慢听。"小武那时候就在那个县里蹲点,所以我过去就把他接上,准备晚上带他吃个饭搓个澡——他听我这么说就跑了,留着建国有点尴尬地跟我说话——
"你稍微等等..."建国招呼了我一句,扭头去跟工人们说话,"这已经是夏天了,你们知道不知道夏天的时候我们工地上是要限电的?点小太阳?电都是按需配给的,用完了咱们就完不了工,完不了工就结不了账,我告诉你们,我结不回来你们也就拿不到工资,都是有家有口的人,都等着这点辛苦钱养家糊口,别到时候因为小太阳再..."
建国在那里训话,对面七八支高低床周围就坐着站着一堆人,还算给他面子,这要是我就直接躺着了,但是我怀疑我也躺不下去——这个简易棚屋(就是工地上常用的那种蓝皮房子)里臭得略略比茅坑逊那么一筹,这个臭味我倒是有体验的,就是那种一堆老光棍在一起住但凡有一个人晚上不洗脚大家一齐开始摆烂全部不洗想熏死别人的那种恶臭,这是一种故意的、人为的恶臭,讲真,不故意它还没那么臭呢!
这要是我住在这里,第一天进来就把这个臭味给它处理掉了,洗个脚而已,没多难,人心里那点恶心的东西比较难,但是,痛打一顿也能治好...我点了一支烟一边吸一边心想,现在的问题就是差一条鲶鱼给他们搅一搅,然后往他们脚上甩几个大嘴巴子就好了...越底层,越自甘堕落,身上的臭味越重...建国不抽烟,他是不是有鼻炎?他怎么不嫌臭呢?给我,要训话也是在外面空气流通的地方,你这不是没事找罪受么...
然后我就开始四下打量,也没什么不同的,还是一样的脏乱差,屋子里因为最近的几场雨潮得要命,这也许就是他们点小太阳的原因——臭就罢了,还得潮,西瓜虫又要向喷泉一样四面八方涌出来了,我做煤炭的时候就遇到过这种景象,当时也需要彻夜开灯点几个小太阳处理这个情况的,西瓜虫这玩意怕光怕热...
"耶?刘凌?你特娘的怎么在这里?走走走,晚上跟我喝酒去!"这时我从工友人群里一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蹭一下跳起来把他拉住,生怕他跑了...
建国的工地我基本都没来过几次,路过看看掉头就走了,我说了我不喜欢观察苦难,特别是不喜欢观察老乡们的苦难——他的工地上绝大部分工人都是从老家带过来的,没啥好看的,反正如果是我的话,我比较愿意看混得风生水起的老乡,比如张总,比如少毛,比如建国发小,这种干工地的还是算了——
关于刘凌,建国常常这么和我开玩笑,说‘你赶快走吧,刘凌拎着一根大腿那么粗的杨树杆子说要打断你的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刘凌为啥要打断我的腿,是因为那时候我骑了建国的自行车去城里跟人喝酒,喝多了东倒西歪骑不回来,把他自行车扔在野地自己步行回家,第二天建国在那埋怨我,我就去自行车行赊账还了他一辆自行车,那个车行老板就是刘凌,这个钱嘛,到今天我都没还。刘凌凭什么赊给我东西?因为是一个村的嘛,而且小生在正经人眼里威望很高的,赊点东西不在话下,赊了车子还了建国,没多久我就去了省城,好几年都没怎么回老家,这个钱就一直没还,等长大以后更是几乎都不见面,那更不用说了——那个自行车,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一百二还是一百六来着,还挺贵的呢——那个年月,我高中一个学期的学费也就六百块,所以这个钱不少了...
我要拉着刘凌去喝酒,他是高低不去的,在那里推搡半天,说是下午还要干活一类的,我就扭头让建国给他搞个带薪休假半天,这泡酒必须得去喝——我虽然没还这个钱,不代表我就忘了,现在还钱呢是不现实了,但是带你吃顿好的聊聊天给你点心理上的舒服我觉得是应该的——一百多,给他钱他都不一定要,我看看有没有其他的还债方式好了,让建国给他安排一个小队长这类,管管人,也不用那么辛苦...
刘凌推搡不过中午还是跟我走了,然后就是建国和他的监工、小武、康总那边的人,本来老韩的老二也要来的,临时有事去省城了——他说的这种有事,一般就又是跟他那个圈子里的狐朋狗友搞不健康派对去了——老韩因为各种事三天五头跟我道歉,说他二儿子不懂事,有没招呼好的地方让我不要取心——他不是不懂事,他是懂得太多事,我怀疑他儿子的玩法老韩这辈子没有玩过——老一辈人没那么变态,就是看一辈人辛辛苦苦奋斗下来的江山把一些年轻人养得脑满肠肥,他们没正经事好做只好去找刺激了。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像老韩二儿子这种人,经常聚众派对,虽然我觉得多少有点不正常,但是他其实也没有坏到哪里去,无非就是追求点色欲,可以理解,我不也一直追求这个,只是大家玩法不同罢了。顶多,我就是不跟他共事而已,因为我不相信那些突破道德底线太多的人,一样的,这边他可以和别人交换老婆,那边就一定可以交换合作对象——离他远点就是了,但是人家花自己的钱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只要不是强迫的,是公平交易,我就觉得问题不大——
事实上,要不是我懒,要不是我不喜欢这种场面,这类型的饭局按正常来说是天天应该有的——所有的工地上饭菜都很一般,那些稍微有点身份的人就吃不下去,他们就一定会呼朋唤友去外面吃点好的,吃这个东西还是我们中国人最热衷的享受,没有之一。如果你说你更爱女人,那是你吃得太饱了,说一句中国人民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就是一部饥饿史一点都不过分,爱吃才是我们的最深层的本能,所以这个国家建设得不错,起码现在很少能饿死人了。我不在,建国在他也会搞,建国不在小武在他也会搞,只是别人可能没这么多人没这么大摊子,但是一定是有这类局的,这其实是我们山西人普遍都有的一种习惯——不论二三吃好再说,所以我猜山西人古时候饿得格外厉害,因为他们明显比别的地方的人爱吃得多,从上到下,只要你吃得够好就一定能把人请来——老王不就是靠这个混了一辈子,而且我说句实话,人家混得不错,他年轻的时候可比我阔气得多。
所以,其实在山西,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每天泡在工地上,然后就可以每天吃席,我敢担保一年四季没有一顿能落下的,你去问问工地附近的饭店,哪个饭店没有工地上那些人的一堆白条,等结了工资给他算账——上到老板,下到工人,大家都是一样爱吃,在这上面不愿意亏待自己——除非是被老婆孩子这些累赘牵连到了,不然个个都是一个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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