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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来双方一直在细节打转,童郎中颇为欣赏累利阿吐的风度,若非心里还留着一丝清明,差点就要被带着跑了。也因如此,他说不太出道理来与累利阿吐争辩,只能重复着:“这样可不好,既是交换,就没有独我方让步的道理。”
累利阿吐却是说得有理有据,声音里微微带点低落:“仁者爱人,上邦忍心看到无辜百姓冻饿而死么?”
童郎中既不能说“咱家余粮也不多了,不可能你想要多少就给你多少”,这就露底了。也讲不出来“大家都受灾了,你得多付给我”的话,更不能明说他真不在乎有可能叩边的外国“百姓”的死活。不得已,他可怜巴巴地看了祝缨一眼。
累利阿吐也看了过来,祝缨笑道:“看我干嘛?你们读书人说话总是心来心去的,我就不一样了,我没心。我这儿,只长了一杆秤。”她点了点自己的左胸。
累利阿吐温文尔雅的面具裂开了一道口子,王録事抖了一下,忍住了笑。
祝缨又说:“天下人事物都有自己的分量,称量得出。我想国相也长了一杆秤,您现在要称的,不止这一点粮食吧?”
累利阿吐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要再想一想。”
“静候佳音。”
这一天祝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以新年将近,使节几乎都到全了,自己需要巡视四夷馆为由陪同累利阿吐回去。
离四夷馆还有一箭之地,累利阿吐突然说:“少卿,可否单独一叙?”
“当然。”
祝缨在四夷馆里意思意思地转了一圈,发现昆达赤还没回来,又催促:“快要宵禁了,快去找回来。要是敲完了鼓人还没来,就请京兆协助。”
典客令急忙派了人去。
祝缨转身到了累利阿吐的住处。累利阿吐正在等她,桌上的茶点已经摆开了,正中一个架子,上面烤着一整只羊羔。
宾主坐下,累利阿吐道:“少卿一直不说话,一说话就叫人不能忘怀。”
祝缨道:“我是个大俗人,你们说的那些华词雅言我也插不上话,一开口倒叫您见笑了。”
累利阿吐苦笑道:“我怎么还笑得出来?”
祝缨道:“何必自谦?您风度翩翩,他们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您看了,连吏部侍郎有缺、御史职份的事儿您都问出来了。”
厨子将肉分切了呈上来,累利阿吐摆摆手,厨子等都下去了。累利阿吐才说:“我的一举一动,果然是瞒不过上邦的。”
祝缨道:“您是坦荡君子把话都摆在桌子上了,就没打算瞒我不是?只是我不明白,您问这些做什么?您要谈呢,知道户部、鸿胪报给政事堂呈陛下,这事就能定下来,这就足够了。我思来想去,以您的智慧,应该不至于想知己知彼,在朝廷里生出什么波澜吧?”
累利阿吐道:“当然不是!敝邦穷困,见缝插针,求一丝宽忍而已。少卿既已将话说到这里,我也不能固执己见了。难道真不能容让敝邦一二么?”
祝缨道:“各让一步,你再添点儿、我这儿再降一点儿。你回去怎么报账我不管,如何?”
累利阿吐仿佛松了一口气:“好。”
祝缨道:“如此,明日与童郎中商定数目之后,这事就算定了?”
“当然。”
祝缨不客气地饱餐一顿,才向累利阿吐道别。出了四夷馆,祝缨翻身上马:“去王相公家!”
……——
王云鹤家里今天人挺多,各地刺史等又是过来递帖子排号。祝缨悄悄地过去,与管事说了两句话,插了个队去见了王云鹤。
王云鹤道:“你是稀客啊。”
祝缨笑道:“客都在四夷馆呢。”
王云鹤挑挑眉:“胡相?”
祝缨点了点头:“他在问官制。”
王云鹤道:“坐。”
祝缨坐了下来,说:“我可能猜着了。他懂官话,又警觉,派的人没敢靠太近,只听着了一些。他们像是要改官制,把一盘散沙捏起来。”
她将手掌一收,握成一个拳头,往外一捶。
王云鹤道:“不太好办。”
祝缨问道:“那也得办呀。”
王云鹤叹息一声:“眼下也不能兴兵。好了,我知道了。这件事情你且不必去管。”
“那榷场?”
“差不多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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