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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员小李站起身来,他揉揉鼻头,又拽了拽衬衫的领口。“经过调取监控观看,我们发现有6名员工在案发后是背着背包或是拎着塑料袋离开酒店的。但这6人均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我们用鲁米诺试剂对那些背包、袋子做了检测,并没有发现问题。”
瞧着没人说话了,痕迹科的小张又陈述了几点细节:“334房间里,除了被害人高跟鞋的鞋印外,我们还找到了酒店拖鞋的鞋印,但不能确定它是上一位客人留下的,还是凶手穿着酒店拖鞋进入了案发现场。鲁米诺试剂检测出浴室里存有大量被冲洗后的血渍,可是没有采集到人体的毛发或是皮肤组织,可能凶手只是带着手套在那里简单清洗了一下作案工具。而334里的床铺应该就是分尸的第一现场。通过观察案发现场星芒状血滴的大小,我们模拟出血滴离开作案工具的速度,进而又推断出犯案工具的长度,结果和酒店杂物间里小斧头的斧柄长度吻合。不过并未在其余斧头上发现血渍残留。”
这个鉴定结果间接地证明了丢失的那把小斧头就是作案的工具。可尸块和这把斧头究竟是怎么被带离酒店的呢?难道是离店的旅客所为,或者凶犯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法?缪义欣的心头泛起层层疑云,为了慎重起见,他下达了命令:
“小李,你带上三四个人,排查一下在11号零点到当日下午16点离店的旅客。可能会涉及五六个对外省市,你们准备一下,明天出发。我请示一下上级领导,请求当地公安机关一起协同调查。”
“是,我这就着手准备。”
散会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缪义欣还在梳理着案情的线索。就目前而言,案件存在三大主要疑点。
第一点,凶手在分尸后如何清理了自己身上的血迹。沐浴清洗自然是最有效的方法。不过倪仙燕的浴室里只是检测出了血迹,却没有发现任何的毛发,这就说明凶手并没有在被害人的浴室里沐浴。那么当凶手满身鲜血地走出被害人房间时,难道就不怕被人发现么?况且,336房间外的走廊上也没有血渍残留。
第二点,凶手是如何把部分尸块以及作案用的小斧头带离酒店的?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体积不小,不可能经由小型挎包带出去。所以那些携带背包或是旅行箱离开酒店的人员应该是本案重点排查的对象。
第三点,凶手为什么要带走部分尸块以及那张336的房卡呢?分尸可以解读为仇杀,可是带走尸块却是一种容易暴露自身嫌疑的做法。既然选择铤而走险,背后一定蕴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这秘密会是什么?
截止当前,有两个嫌疑人进入了警方的视野。一个是靳鸿傧,一个是宋科贤。
靳鸿傧是被害人的前夫,与被害人存有情感纠葛以及财务纠纷。靳鸿傧似乎对于那些过往表现的比较豁然,比如他并没有提及自己在买房时出了大部分的款项,也没有指责假离婚的始作俑者就是被害人倪仙燕。案发当时,靳鸿傧声称他呆在自己所住的334房间里,尽管没有人能为其证明。警方并没有从334房间内发现血渍残留,结合先前的推理,这在很大程度上排除了靳鸿傧的作案嫌疑。
于是焦点聚集在了宋科贤身上。今天他先是在丈人面前谎称自己在案发当晚去KTV熬了通宵,后来又在缪义欣面前声称去了朋友家。可是去朋友家为什么不能在自己丈人面前说呢?宋科贤给出的理由是因为在朋友面前说了妻子的坏话,不想让岳父伤心。抛开宋科贤究竟有没有这份善心暂且不论,如果他当晚真的是在朋友家夜宿,也可以坦白行踪,只需隐瞒那些抱怨内容即可。缪义欣觉得宋科贤话里有鬼。无论如何,刑警明天也要见到那个袁军昊。
吴春秀走进淋蓬头下,花洒里的水喷涌而出,发出的声音就如同倪仙燕遇害当晚下起的倾盆暴雨一般响亮。这些天吴春秀总是魂不守舍,不仅仅是因为她的那套房产纠纷。买家董鄂婧不停给她打电话发短信,催促她面谈。她遵照宋科贤的建议,屡屡以出差为由,一拖再拖。可是这事儿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把买家逼急了转而向法院求助,反而得不偿失。
呼啦啦的流水声听着格外刺耳,或许是因为寂寞在嚣张的关系。吴春秀曾多次想要联系宋科贤商量对策,可转念想到那日后者对她的告诫,于是又一次次地放下了手机。这其中的道理她自然明了——因为倪仙燕死了。她也没想到和宋科贤开房的当晚会和倪仙燕碰个正着。好在当时那女人也和她前夫勾勾搭搭的,大家都是一路货色而已。至于倪仙燕的死,是那女人自作孽不可活罢了。吴春秀一遍遍地安慰着自己,尽量克制思绪不去多想当晚发生的事情。
温水冲刷着尚有姿色的酮体。她朝前走出一步,用手在小腹上一圈圈地搓揉着,沐浴液膨胀起晶莹的泡泡,泛着五光十色。曾经,那里住着一个宝宝,可惜后来流产了,不过她也因此换来了手头那套房子,不算亏了。想想自己老大不小了,也该找个人托付终身了。女人的好时光就和兔子尾巴似的,只有那些极个别被资本加持的大龄女子才有资格乘风破浪,并被人尊称一声“姐姐”。至于剩下的芸芸众生,只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阿姨而已。和自己相比,宋科贤这人似乎是个高枝。毕竟这男人会赚钱,更何况他现在又继承了一套价值千万的房产。只不过宋某人的态度一直暧昧,似乎并没有要和她白头偕老的心思。其实他俩早就不清不楚了,吴春秀盘算着要不要再赌上一把,演一出“未婚先孕”的好戏。只要和那男人有了孩子,就有了谈婚论嫁的筹码。想到这里,她又退后了一步,水流再次抚遍全身,那些晶莹的泡沫瞬间又都破了。
6月13日
这会儿已经凌晨1点了,靳鸿傧躺在床上依然辗转反侧。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已经把他的脑子倒腾成了一团浆糊。白天的时候,阮淮冰主任还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一句,我们的使命是治病救人,至于道德伦理,交给警察法官就好。
手指来回滑动着手机屏幕,一张张女儿的照片被反复翻阅。照片将瞬间定格,串联起小宝的点点滴滴——第一声啼哭、第一次抬头、第一次翻身。照片里有些是他亲自拍摄的,那时候他和倪仙燕还没离婚;而另一些则是离婚之后倪仙燕通过社交平台传给他的。他这个男人过得有些窝囊,房子房子被人骗了,他不吭声,老婆老婆跟人跑了,他又没吱声。哪怕是挂念起女儿也只能翻出手机看看照片。眼泪只能等到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才敢偷偷地流出来,好比现在。孩子这么小便没了娘,童年的恶语相向难免造成更加绵密的痛。一句“没有妈妈”的诋毁便能把一个孩子的正常心智夷为平地。
想到这里,一丝丝悔意如同夏日的爬山虎遍布了心头。要是那天他没有告诉倪仙燕酒店的地址,要是当晚他没有同她赌气醉饮,要是他回到房间后没有酩酊大醉一睡不起——或许悲剧也就不会上演。可是谁也没有办法逆转时光重新来过,这或许是众生之间唯一可以享有的平等。
说回眼下,倪仙燕的死也给靳鸿傧出了一个不小的难题。原先探视孩子,他都是和前妻约定好时间。每次上门的时候,都没瞧见宋科贤的身影。而从现在开始,为了见上孩子一面,医生只能硬着头皮和那个男人打交道了——那个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小人。当初选房的时候,靳鸿傧就考虑到孩子未来入学的问题,所以特意选购了一套学区房。现如今小宝仍住在那间房子里,而宋科贤成了房产的实际控制人。医生不是不想把房子要回来,可他知道宋科贤这号人物绝不会把房子拱手相让。对于靳鸿傧而言,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孩子的抚养权给争回来,好让他们爷俩早日团圆。
医生拿起床头柜上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前些天和倪仙燕见面时对方带来的。后来这张纸被他偷偷保留了下来,即便是在面对警方调查的时候,他也一意孤行地选择了守口如瓶。靳鸿傧凝视着纸张上的文字,那些术语代表的含义,他再清楚不过了。医生把纸张揉做一团捏在手里,然后翻身关上了床头的灯。尽管四周一片漆黑,可是靳鸿傧依旧睁着眼睛,说实话,他又开始思念前妻了。
轻轻地,你走了,不似风尘仆仆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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