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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垂死的卖弄
叶晓晨说的没错:养老院也是一个小社会,说不定比咱们看到的、经过的社会现象还黑还毒呢。
煤城虽是个小地方,但近些年很多老人的观念也越来越与大都市人接轨,开化起来,为了不拖累子女而选择入住养老院度过晚年生活,加上报纸、电视、网络的宣传误导,使得老人们以为进了养老院就好像进了幼儿园,唱歌跳舞返老还童,那么多的老人向往养老院,便花钱住进去,可是一当住进去,却很快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与他们想象的、与各类媒体传播的大相径庭。
于是,有些老人从养老院重新搬回家中;与此同时,又有更多的老人心怀向往地住进了养老院中。
如此恶性循环,却换了新的老人。
好在,瞿冒圣入住的福寿养老院,是一家看上去很美的养老院,是一家软硬件看上去都很过硬也很完善的养老院,自我广告宣传说集医疗、养老、护理、康复、文娱、锻炼、休养为一体的综合性医养结合养老院,配有诊疗室、康复室、功能锻炼室、娱乐室等功能区域——但实际情况却远非如此,有的功能区域压根儿没有,有的功能区域有虽有,却鲜少开放——何况,这里收费是比较高的,因而一般的老人是舍不得花钱进去养老的。
所以,能住在福寿养老院里的老人们,要么原来在社会上曾在体制内供职而如今仍有着较可观的经济收入,要么是子女混得很阔愿意花钱把老人送进养老院,自己呢,落得清闲。
所以,住在这家养老院里的老人,成分复杂,有不少人曾有过在社会上撞得头破血流的不堪经历,但正是那些经历,让一些人升华得善良大度了,但也让一些人堕落得一颗生满老茧的心又坏又硬。
更别忘了,福寿养老院,是看上去很美。
内里的种种龌龊,便被看上去很美的东西给遮蔽住了。
人,一个,一个,又一个……聚而成群,在结成貌似互帮互助的团体的同时,不可避免地分成三、六、九等,这简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和规律。
福寿养老院虽集结的是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老人,但仍难以幸免。
福寿养老院里老人们的三、六、九等,并没有固定不变的、统一的划分标准,它随时会改变。
那些身体健壮且能言善辩的老人自然是上等人,那些身体孱弱且木讷口拙的老人自然是下等人;那些有子女常来看望并且子女在社会上有地位的老人自然也是上等人,那些没有子女的老人倘身体状况不佳自然也是下等人……总之在这里,上等老人与下等老人的分化受到多重因素的制约,万言难尽。
倘按照身体状况、子女状况来看,身有残疾行动不便无儿无女连说话都很不利索头脑也不定时短路的瞿冒圣当属下等老人里的下等老人,然而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
瞿冒圣有时是上等老人,有时是下等老人,有时介于上等老人和下等老人之间,这便使得福寿养老院里的工作人员得根据情况调整思路调整目光地对待瞿冒圣,以免出岔子,影响养老院的建设和发展。
瞿冒圣的脑壳仍是时而糊涂时而清醒的,他在养老院里的许多决定当然是在他清醒的时候作出的,并且大多付诸实施。
譬如,他的穿着,他坚决不穿养老院里发给老人们的衣服以便让老人们统一着装,而是永远穿他自带的衣服,他的衣服是黄色的,哪怕是在大冬天里,别的老人穿的是黑色的羽绒服,而他在黄棉袄黄外衣外加穿着的是黄大衣。
他以身上永远的黄衣服来提醒别人,他曾经有过的荣耀,同时也提醒别人他曾经有过的背景,以此告诉他人,在这里,他不是个弱者,而永远是个强者,是个人上之人。
不知他积攒了多少黄衣服,似乎多得永远穿不完,似乎多得可以穿到下一辈子。
果然,他的黄衣服起了作用,令很多以貌取人的人对他高看一眼,养老院的工作人员面对他的黄衣服时,言语与举止上多少会收敛一些。
第246章垂死的卖弄
何况,不止黄衣服可以说明着瞿冒圣的不凡的身世和闪光的经历,还有,每年的八月一日前的几日及春节前的几日里,煤城市总会有有头有脸的人带上慰问金和慰问品来看望瞿冒圣,顺带着来慰问养老院的老人们,还有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跟随着呢。
这又无形中提升了瞿冒圣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这个时候,瞿冒圣戴着他的军功章,还佩戴着大红花,成了上等人里的上等人,老人们当着上层来宾显示着对他的尊重,工作人员更是对他服务得面面俱到,唯恐有什么不周。
瞿冒圣清醒的时候,会手摇轮椅加入老人们的聊天群中,在冬天的阳光下,或者是在夏日的树荫里。
他虽然半身不遂,可是一双手却还是那么的灵活自如并且很有力道,大约是几十年如一日手握健身球所导致的奇效吧?他手摇轮椅进到聊天的老人群里,先是歪着脑袋洗耳恭听一阵子,然后便运作起他那一直张开着的、流着涎水的口腔,发出怪怪的、不够连贯的说话声,说得很慢,却透着执着,有一种当仁不让的居高临下——大约是意识到年岁大了,自知死到临头了,哪怕是有比他级别更高的人物在场,他也并不顾忌,像是刻意地、努力地要回到在学员十四队担任队长时悬吊在墙上的那种睥睨众生的高傲感觉。
而他讲述最多的、让别人耳朵听出老茧来的,也正是他在学员十四队时一句顶一千句一句顶一万句的尊严和威风。
由于说话的艰难,他不再说得那么事无巨细,听上去像是单位里的情况简报,但流着口水的瞿冒圣说着说着,总不会忘记加上他的浓墨重彩的一笔,这就是,他化身铁面包公,严惩了好多个违法乱纪的学员,特别是一个名叫梦独的学员,忘恩负义抛妻弃子,竟然妄图当皇上家的驸马爷,最后,“最后,被,被我给,给铡了……铡,铡成了七截……”
这个时候,神智清楚的老人们看出来,瞿冒圣的脑壳又不灵醒了,还听了出来,瞿冒圣将这个名叫梦独的学员跟陈世美混为一谈了。
所以,尽管梦独从未来过福寿养老院,但这里的很多人都知道有个曾经年轻的年轻人是个宋代陈世美,都知道臭名远扬臭名昭著的梦独!
神智昏乱的瞿冒圣,这个时候自然成了弱者,老人们厌恶地看着他,还有人朝他脚下吐口水。
有人骂瞿冒圣:“老扒灰。”
有人说:“他连儿子都没有,到哪里扒?”
“装得像个正人君子,谁不知道他偷看女大学生洗澡?”
“就他这号人,还教书育人?还不得全把学生们带到沟里去?”
“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个梦独?”
“要是真的有,那那个名叫梦独的后生,遇上这个假圣人,算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谁说不是呢?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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