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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帅帐内,炭火燃烧。
李靖端坐主位,由马周、柳亨等陪坐等待。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左屯卫将军郑智果、马军总管屈突檀越、左一军总管韦千里、右一军总管董康买等将校鱼贯而入,甲叶微响,带进一股寒气。
诸将行礼毕,各自按位次坐定。
李靖环视诸将,从容说道:“兵已至济阴,将渡水,请诸公来,为议攻济阴之法。公等皆有何见,尽请言来。若有良策,我必择而用之。然却有一点,须先言明,此番军议,自可畅所欲言,然计策定后,皆当以军令从事,不得狐疑逡巡,临阵推诿,贻误战机。违者军法处置。”
治军之道,是所谓“三令五申”。“令”即命令,“申”意为表达或说明,合指再三地命令和告诫。军法言之,“不教而诛谓之虐”,但三令五申过后,再违反者,军纪处之,便是明军法了。命令是这样,战术也是这样。决定前可以讨论,定后,即便存疑,也就必须严遵。
柳亨见诸将暂皆无言,轻咳一声,再次开口,仍是刚才的建议,说道:“大将军,下官以为,孟海公尽弃外县,聚兵孤城,其心已怯。我军挟威而来,何妨即遣一使,往城下招降?若能使其不战而降,既全士卒性命,亦显我王仁德。”
屈突檀越等将,比之郑智果,或降将,或资历、战功不够;又按官职来讲,亦是诸将中,郑智果仅次李靖,是此攻济阴的亚将,李靖遂看向他,温谦地问道:“郑将军,你意下如何?”
李靖适才远眺济水对岸的济阴城时,郑智果也在眺望,加上探马此前的探报,对济阴的城防情况,他已大致了解。却其乃悍勇之将,打河北、打窦建德、打河东、打宇文化及,都立下了殊勋,战功赫赫,自是看不上孟海公这等小势力,已自有计较。
闻得李靖询问,他嘴角微撇,带着几分战将惯有的傲气,就说道:“费这劲作甚?招降,孟海公也不一定降。渡水后,不如直接就发起攻势!俺方才观其城头守卒,虽旗帜颇密,守卒不少,然系仓促调集,才刚入城未久,号令不一,阵脚未稳。我军挟新锐之气,正当渡河立营之后,乘其守备未稳,雷霆一击。以我百战之师,克此小城,何难之有?”
柳亨虽是出身高门,比较族望,郑智果平民出身,两人没有可比性,然郑智果却是李善道的爱将,从龙之臣,当下地位却恰好相反。被他一顿抢白,柳亨面皮微红,嗫嚅着不再言语。
帐内一时静默。
马军总管屈突檀越,尽管也是降将,乃系屈突通的族子,跟着屈突通一同降的,素有勇名,於郑智果等将之中,可以说是地位仅次郑智果,李靖移目与他,问道:“将军何意?”
屈突通二三十岁年纪,忖思片刻,拱手答道:“大将军,郑将军所言,兵贵神速,确为至理。然柳记室所言,亦非全无道理。末将愚见,或可两手准备。一面遣使投书,示以兵威,促其归降;一面厉兵秣马,积极战备。若其冥顽不灵,再行攻城,不失道义,更显我师出有名。”
韦千里等将,随之纷纷进言。
李靖细听他们的建议,大抵不出“速攻”与“先招抚”两途。
待诸将言毕,帐内复归寂静。
炭火噼啪轻响。
李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案上的济阴郡地图,点了点济阴城的位置,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语调沉稳,说道:“郑将军所言甚是。今我等奉大王之令,来取济阴,临行前,大王再三嘱托,‘速战速决,不可迁延’。李密大军旬日可至,济阴之事,迁延一日,则东郡多一分掣肘之忧。而孟海公以两州之地,一两万众,便敢僭号‘宋义王’,足见其之骄横,料非肯轻易俯首之辈。若遣使招降,非仅不能速决,反会使其有隙加固城防,提振士气,於我不利。”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面露忧色的马周,接着说道,“至於马长史所虑,守卒近万,我军万余,攻坚不易,此虑固在情理之中。然我军乃整备而来,甲械精良,士气正锐;彼之守卒,则多是近日从各县仓促招聚,诚如郑将军言,号令不齐,守备未周。此消彼长,正可击之!”
马周眉头微蹙,仍觉风险不小,说道:“诚如大将军所言,如果城中不降,招降反是给了城中加强城防的机会,可毕竟守卒近万,我军只万余,攻若不能下,如何是好?”
李靖抚须笑道:“宾王勿忧。吾已有计。”
随即,将其谋划细细道出。
诸将、吏凝神静听。
闻罢此计,诸将彼此相顾,乍闻之下,似乎可行,然到底能不能成,却少不了颇有疑虑。
不过,直接进攻合乎了郑智果的心意,他大喜赞成。
一个主将,一个副将,意见统一,则李靖此策便就定下了。
诸将不再有异议,纵有存疑者,亦按下疑虑,齐齐拱手领命。
於是三军休整、饱食过后,傍晚时分,三座浮桥搭起,即全军渡水。
渡水之际,骑先步后,辎重居尾,军容严谨,步履铿锵。李靖立马桥头,目视士卒有序而过。河水拍打桥板的哗哗声与脚步、马蹄声交织,在暮色四合中汇成无形的肃杀洪流。
抵达南岸,大军开至济阴城的南、东两面,择地筑营。——济阴县城西边紧邻济水,可供筑营、攻城的方位只有其余三面,城北较远,同时亦是围三阙一,故不做筑营,只以游骑巡哨。
天色已暗,工兵、辎重兵、民夫为主,紧急赶工,夯土伐木,修筑营垒。
远远望去,步骑混杂,人影杂乱,一派立足未稳的忙乱景象。
……
济阴南城头。
孟海公裹着厚厚的裘袍,与孟啖鬼、成子路、蒋善合等,凭垛远眺。
汉军筑营的地方在十余里外;离城三四里处,有两个守军的营寨,这时都是紧闭营门。
遥观汉军热火朝天的筑营场景,成子路面带忧色,低声说道:“大王请看,汉军阵列严整,渡水筑营,法度森然,非乌合之众可比。观其营盘虽未成,然气势已足,实乃劲敌。”
孟啖鬼本就对成子路此前劝降耿耿於怀,闻听此言,重重哼了声,斜睨他一眼,转而指着城下远处,对孟海公说道:“阿哥莫听他长他人志气!甚么法度森然,气势已足?阿哥你且观之,汉军当真骄狂,筑营之地,离我城外两营不过十里上下远近,而却连像样的警戒游骑都不多派,竟敢如此托大,分明不将我军放在眼中,何来森然之说?李靖果然庸才,不谙军略!”
带着点惋惜,说道,“只是可惜,可惜!没想到李靖这般不济。不然,就该在济水边设下伏兵,先冲杀他一阵,灭灭他的锐气。白白错过了大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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