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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着,复眼的焦距落在洞口深处那片暗影里,像在通过气味感知那些残留的血腥味。
灰鼠精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破碎,像一块被反复敲打的石板正在片片剥落:“蜈蚣将军……蜈蚣将军被那个穿紫色淫甲的妖将……一刀……从肩膀劈到腰……劈成了两半……大王……蜈蚣将军临死前还喊了一声您的名字……他说‘大王会替我们报仇的’……然后他的身体就……就裂开了……体内的脏器流了一地……那妖将用刀尖把他挑起来扔到山坡下面去了……”
蛇精的竖瞳这一次收缩得更紧了,瞳仁收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她右手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白印。
她的声音依然平直,但尾音里多了一丝被压住的锋利:“那个淫萝王……有多少人?”
灰鼠精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来,两只黑豆似的眼睛通红,胡须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泪珠。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然后开口,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像在努力回忆那些让他恐惧得几乎记不清的细节:
“六个……六个穿着淫甲的女妖精……都是金丹期左右的修为……她们穿的那种甲……露得很多……但是看着很硬……很难打……武器都很古怪……还有一个……一个穿银色淫甲的有兔耳朵头盔……一个穿翠绿色的拿着藤鞭……一个穿冰蓝色的冰晶长杖……一个穿碧绿色的拿着带锁链的匕首……一个穿白色带淡金色的拿长弓……一个穿深紫色拿长柄战刃……”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多了一丝更深的恐惧:
“还有两个……两个龙形的护法……一个冰的,一个火的……修为……修为看不透……可能是元婴……可能更高……大王……咱们的妖精……能打的都被杀了……剩下我们这些……都是修为低的……跑得慢的被抓了……被抓的那些女妖精……脖子上都被套了银色的项圈……跪在洞口前面……像……像牲口一样……”
灰鼠精说到这里,声音彻底断了,他低下头,额头重新贴回地面,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洞口内外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只有晨风从山坡上刮过去,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
蛇精沉默了很久。
她的尾尖在身后的地面上缓慢地画着弧形,碧绿色的鳞片擦过岩石表面,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湿痕。
她的目光越过灰鼠精颤抖的脊背,落在洞口深处的暗影里,又穿过洞口的轮廓,落在远处山腰那个被藤蔓半遮的新洞口方向。
她的瞳孔在细线和椭圆之间缓慢地缩放了几次,像在反复计算一个复杂的棋局。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带着一种在寒冬的河面上缓慢流动的水才会有的冷意:“先让淫萝王和葫芦娃互相消耗。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再出手。”
她转过身,向妖洞深处滑去。
晨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暗影,把那道碧绿色的身影拉得很长,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洞壁深处。
她的尾巴在身后拖曳着,尾尖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湿痕,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蝎子精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八条腿交替迈步,足尖点在地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尾钩收拢在背后,钩尖上那滴毒液悬而未落。
灰鼠精跪在原地,保持着额头贴地的姿势,直到蛇精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洞口的暗影中,他才慢慢抬起头来,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胡须还在轻轻地颤抖。
他看了一眼洞外晨光中的山坡,又看了一眼远处山腰那个洞口的方向,然后缩了缩脖子,手脚并用地爬回了洞口深处。
洞外的风还在吹。
葫芦山脚下的茅草屋前,那根深绿色的藤蔓在晨风中轻轻晃动,七枚葫芦挂在分支末端,在光线下交替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芒——青色亮了一下就暗了,然后橙色亮起来,再暗下去,黄色又接上,像一盏被打乱了顺序的信号灯。
藤蔓顶端最下方那枚最小的紫色葫芦,在风中晃动得最厉害,偶尔能听到一声极轻的、像梦呓般的童声从葫芦壳里透出来,含糊不清地叫着“爷爷”,又被风吹散了。
而远处山腰的洞口前方,洛落已经重新坐回了洛漓的背上。
洛漓维持着之前那个稳定的姿势——脊背塌陷,臀瓣翘起,手掌和膝盖撑着地面,把自己固定成一道平滑的弧面。
她的呼吸依然稳定,但眼角那层水光比之前更厚了一些,嘴角挂着的涎液拉成一道细长的银丝,从她下巴垂落到石面上,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洛落坐在她背上,手肘搭在膝盖上,目光依然落在葫芦山腰那道裂缝和山脚那根藤蔓之间的方向,暗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远处的晨光和山影。
蓝毛跪在他脚边,翠绿色的软甲边缘贴着她的腰线,膝行到他腿侧,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他脚踝上沾着的一粒尘土。
她的动作很轻,像在侍弄一株正在缓慢生长的植物。
紫姬立在洞口右侧的阴影中,深紫色的鳞甲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她的长柄战刃搁在肩头,目光落在远处妖洞的方向,带着一种正在等待的、耐心的安静。
小舞蹲在洞口左侧的高处,兔耳头盔的耳尖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她的双刃握在手中,银白色的刀刃边缘泛着细碎的光,她的眼瞳眯成一条弧线,目光在蛇精妖洞和葫芦藤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正在同时盯着两个猎物的兔子。
晨光从东边升起来,慢慢地爬过葫芦山的轮廓,把三个点——东南山腰的洞口、正北山脚的茅草屋、正西山脚的妖洞——之间的空地照得通亮。
那三个位置之间的夹角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一样,每条边都隔着大致相等的距离,在晨光中形成一道宽敞的、完整的三角形空地,像一张正在等待落子的棋盘。
洛落侧过头,嘴唇凑到洛漓耳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正在品尝什么好东西的满足感:“三角对峙。有意思。”他伸手在她后腰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洛漓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回应意味的轻颤,尾椎在他手掌下方轻轻蹭了一下。
山风从三个方向同时吹过来,在山谷中央汇成一道打着旋的气流,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和细小的沙尘,在三角形的中心地带转了几圈,然后散开,被更高的风吹向远处。
葫芦山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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