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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御座,殿中鸦雀无声,只闻很细微的衣料窸窣,和靴底擦过金砖的轻响。
礼毕,皇帝示意内阁首辅唐慎微主持今日朝议议题。
首辅出列,拿出今日议题章程折子,也不做什么过度,铺垫,直接抛出今日最重要的议题,直隶衙门布政使祁永堂被群臣被弹劾之事。
不等话音落地,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崔蕴出列,亮出第一剑。
“臣参直隶布政使祁永堂,假借新政之名,行暴虐之实。”
“我崔氏家族,传承千年,诗礼传家,累世清名,从未有横行乡里之举。祁永堂为凑新庄稼田地,构陷崔家,以一管家二十亩水田之事大兴冤狱,夺崔家祖田四万亩,拘崔氏族亲二十余口,其酷烈之状,直逼前朝厂卫。”
“臣叩首问陛下,我大雍朝祖训以仁孝治天下,何曾有这样将功臣之后、诗礼之族视同贼寇的法度?祁永堂此举,名为新政,实为铲除异己、邀功固宠。若此风一开,直隶世家谁不寒心?天下士人谁不惶恐?臣请陛下严惩祁永堂,还崔家清白,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郎家乃京城大族,与崔家崔诚也是姻亲,近来隐隐有向蜀王府靠拢之势。郎崇文趋步上前,朗声道:“户部给事中郎崇文,有本启奏。”
天子点了头,太监传了。
郎崇文嗓音清越:“臣附议。臣崔氏一族自前朝开科以来,出进士十七人、举人三十九人,子弟在朝为官者二十有三,历事三朝,从未有违律乱法之事。”
“祁永堂所据者,不过一刁奴强买二十亩水田之旧案。此事即便属实,治管家之罪可也,区区二十亩田地,哪怕罚崔家十倍赔还亦可,何至于将四万亩祖田尽数籍没?”
“再则,崔管事之小罪,何至于牵连关押至崔诚?《大雍律法》载:罪止其身,不连坐亲族。祁永堂此举,是视朝廷律法为废纸。若今朝准了此例,他日谁家奴婢犯事,便可夺主人之田;谁家远亲有过,便可抄合族之产。此例一开,天下无安枕之家矣!”
又一人出列,乃翰林院侍讲陆敏,此人素与蜀王府幕僚往来密切,沉声道:“臣为翰林清要之职,本不该预外省之事,然祁永堂此举已惊动天下读书人。京中举子近日传抄崔家冤状者不下百份,太学生多有愤愤不平之色。臣恐此事若不平反,则天下士林离心,各地读书人未必敢安心入京。”
“祁永堂在直隶仅仅施政一年,世家大族人人自危,乡绅耆老不敢言、不敢怒,此种风气,岂是陛下仁政之本意?臣请陛下察之。”
郎崇文又添一句:“臣闻祁永堂在直隶,每至一县便召集小农,当众指斥乡绅为‘蠹虫’,称世家之田为‘私壤’,竟以朝廷命官之身行煽惑百姓之事。此等言语,直是挑动贫富相仇,若任其蔓延,恐直隶要出大乱子。陛下三思。”
天子微微蹙眉,目光从郎崇文面上扫过,落在班中一人身上,道:“祁永堂可有话说?”
祁永堂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极亮,穿了正三品的绯袍,趋步上前跪倒,再起身时腰背挺直,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陛下,臣有辩。郎大人所参臣‘暴虐’,臣不敢领。崔家管家强买水田之事,并非臣刻意构陷。该农妇姓吴,丈夫早亡,独自带着三个幼子耕种二十亩水田。崔家管家以八两银强行购买,不足市价一成。吴氏不依,管家便使人打断其长子左臂,又以‘拖欠佃租’为由告到县衙,县衙畏惧崔家之势,竟判吴氏败诉。此事有顺天府存档,有证人三十余名,并非臣凭空捏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郎崇文,继续道:“至于抄没四万亩祖田,《大雍律法》确载‘罪止本身’,但臣所依并非寻常田产之律。”
“而是朝廷去岁所颁《劝农新法》第六条:阻挠新庄稼种植、毁弃新苗、拒不配合者,地方官有权没收其田产充公,暂时以作新庄稼推广之用。此法是刑部、户部合议,经陛下御批,颁行天下。”
“崔家明面不拒、暗地使坏,令佃户不得种植番薯土豆,违者加租、退佃。臣反复劝谕三次,崔家不理。若臣不行新法,如今四万亩田地臣已经暂扣,均已种上新庄稼,等到新庄稼收获之后,再重新审议四万亩田地该如何处置,如若查证后,都是崔家继承或者正常购买所得,会归还给崔家。”
祁永堂的意思,崔家有两个错,崔家的田地有一部分是来路不正,欺压百姓,强买强卖所得,我可以依法依规扣起来查你们。
崔家第二个错,对抗朝廷政令,顽抗不种新庄稼,衙门如今暂时扣四万亩田地,先种新庄稼,等我查清楚了,或许会归还给你。
祁永堂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这是吴氏的状纸、县衙原判。臣在直隶一年,深知田地兼并之弊。番薯土豆之物,耐旱易活,亩产倍于稻麦,若推广得宜,三年之内直隶、山东、河南可增粮三百万石。臣所做之事,桩桩件件依新法而行,从未越权。郎大人若说臣‘酷烈’,臣认;若说臣‘暴虐’,臣不认。非常之事,须用非常之法。直隶大族盘踞数百年,田连阡陌、势倾州县,在那里,朝廷的农田新法只是一纸空文,无人遵从。”
楚王系的沈文昭,趁机出列:“臣附议祁布政使。有些地方大族把持田地,小农无立锥之地,这是百年积弊。”
“去岁顺天府统计直隶田亩,大家族名下占七成,而缴税仅三成,小农占三成田却纳七成税。祁永堂推广新庄稼,是要让无地农民有田可种、有粮可收。崔家若只是不配合,尚可劝谕;然崔家授意佃户毁弃已种之新苗,这已是阻挠朝廷大政。陛下,四万亩田籍只是暂时扣起来,为了不使这些田地荒了,种上新庄稼,布政使所做所为,合法合规。”
郎崇文立刻反驳:“沈大人此言差矣。崔家的管家有不法,依法处置便是,何至于抄没直隶崔家全族的土地?依沈大人所言,是不是只要阻挡新政,便可灭人满门、夺人祖产?今日夺崔家,明日夺陈家,后日夺李家,直隶世家尽成刀下鱼肉——这便是祁大人想要的结果么?”
此话一出,殿中微有骚动,皇帝微微眯了眯眼,未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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