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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右往北境的路本就不好走,一则路途确实遥远,二则如今朝廷里没了能压得住各方国的人,藩王们势力都渐起来了,这国的制度如此,到了下个郡却不是这样,政令不通,来来回回的,有时过一个关隘所需的文书得有十来道。
这还是毕竟同北蛮人的通商名义上仍在着,商旅们但凡不怕死终究还是得给过,至于单个的行人,李芳菲一行一路走来,都不曾见过几个。
也得亏是当时阴差阳错借了镖局的名头,不然就他们两个,一路上少不了要同人动起手来。
燕山山脚下一座小客栈里,昏黄的豆油灯光下,李芳菲看了眼正于床榻上恹恹的李万里——就他如今这副情形,还同人动手呢。
清平往甘州,大约有两种走法可选,一条是直接乘了船沿着大运河北上,到了燕州府,再西折,走陆路到甘州去,此路径大半是水路,少许多颠簸,缺点是确实慢。走到甘州地界,最快也要明年开春了。
故李芳菲几乎没什么犹豫的选了第二条,先过风陵渡口到北方地界,然后沿着中界山一路西行。为了躲避秦郡颇严苛的过路政策,李芳菲还力排众议,直接绕道了秦郡。如今歇脚的燕云郡,是众人悄摸于秦郡边缘处,翻越了中界山,偷渡过来的。
李芳菲毕竟南南北北的,上辈子都奔波过,这辈子身子再弱,心里终归是有一口气在撑着,李万里却是从小到大,真连清平镇都没出过,他当时刚过了江便水土不服,一直咳嗽,等从中界山上下来,人已经烧得昏昏沉沉,连话都说不清楚几句了。
他乡异域的,也总不能真叫他就这么烧死了。故到了燕州府后,李芳菲打听着暂时还没蛮人南下的消息,又细算离甘州确实也就剩三五天的脚程了,便叫人在此略休整下。
床榻旁小几上放着李万里的药。李芳菲看他一眼,还是手略碰了碗壁,先试了温度,才递到了他跟前:“喝药。”
已休整了两三日,虽脸上看着还是恹恹的,李万里精神头却是比先前好了许多——也不好说,他人都烧得迷糊了的那两天,与她走到一道时,也看起来像是个寻常人。当时中界山中正飘雪,许多山路很不好走,他还背了她好一段,一路上插科打诨的,李芳菲愣是没看出丝毫破绽来。直到众人都下了山,才听他说,在山上有些染了风寒,能不能给他请个大夫来。
倒也是个能扛的。
李芳菲想起当时来,递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勺子盛了半满,先是在碗沿上轻刮了残余,然后才递了过去:“喝吧。”
大夫来看了后说确是风寒,开了药,又说得好好将养两天。镖局里一群大老爷们,哪儿有会照顾病人的,李万里与她是自称主仆吗,就她来伺候着吧。
李芳菲也哪里会照顾人,纵在封府中算是做过两三个月下人,可当时主人家性子软,又总是怜悯她原也是好好人家姑娘,情势逼迫着才到了她们家来,做不来的活儿从来没勉强过。后来继夫人给大小姐请了女先生,柳嬷嬷不肯让二小姐落了下成,叫她担起教导二小姐诗书的活儿计来,那些下人活儿,就更不曾做了。
故她前两天头一回给李万里喂药时,是直接一碗滚烫的药灌了下去。
“不敢不敢,哪儿能屈尊长公主来侍候我。”李万里赶忙将勺子同碗一块儿接过,一扬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虽他这两天渐好些后总拿这事来同她打趣,但当时,李万里可是什么都没说,喝完了滚烫的药,又强睁开困倦极了的双眼,皱着眉头,去给自己打地铺。
她当时卖身葬父的事闹得那样大,镇上的人几乎都知晓她后来是做了封府的丫鬟。一开始是混乱中没回过神来,回过神来后那些镖师们哪里会不质疑,临从清平出发前便有人要去告发她私奴出逃,是李万里去周旋了许久,这事才算是勉强糊弄了过去,没人再提了。
究竟是怎样说服了众人,李万里没同她讲,但看众人言行,无非是男男女女那些由头。情势迫人,李芳菲心里也明白,故后来李万里说路上他俩要一间屋舍,她没再提出质疑,算是默许了。
只是若还要再过分,纵然是伪装给旁人看,也是在她应许范围之外了。刚出清平镇还未过江时两人头一回一块儿住,李芳菲边冷眼看李万里边这样想着。而李万里则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自己的那床被子,地上草草打个地铺,糊弄过一个晚上,早上起来,自己床铺收拾好了,来叫她起床,再给她也收拾好床铺。
李万里将空药碗放回小几,锋利的眉拧成了一团:“实在是也忒苦……”
“里头躲着干什么呢!”门外头有人框框地敲门,“不是让你烧水给大伙儿洗脚吗?都累了一天了!不想想大家也想想你家少爷!”
你家少爷这几个字,尾调忽降下去又扬上来,一股的阴阳怪气味儿。
李芳菲向着门缝处。
先前她说话,无论是要送镖去甘州,还是从这里绕到那里,走起来又停下来,众人心里再怎么不愿意,从来没人敢明面上说什么,因为她总不至于废物到连这么些人都驯服不住,也因为她身后有李万里。
李万里病了后,倒还是都听她的,就是话里话外总夹枪带棒的。
药烫伤李万里那回,还是一镖师第二天来给李万里送饭,看见李万里连口粥都咽不下去,硬掰扯了他过去瞧,这才发现了一嘴的燎泡。当时那镖师便提刀要来砍她,但后来不知怎的,忽又自己把刀往地上一扔,气冲冲地收手了。
她当时不明白。李芳菲又从门缝看回李万里,现在隐约有些明白过来了:这些镖师们,是在替他鸣不平呢。
她觉着有意思。
这一路走来,她自问,其中所作决定,虽确从她自己出发,但也都有为旁人考虑,一言一行,皆有理法可循,并不能挑出什么错处来。可那些镖师们,从来对她只有畏惧,并不真心服从。并不服从也罢,这同行本就始于威逼,李芳菲也并不是奔着同他们交心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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